第十四章

就在她送客的时候，他独自上楼进了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脱下外套挂起来。

然后，他来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把左轮手枪。这把手枪自从六年前起就一直被放在这里，那时候他们在自己家里遭到了抢劫。之后，他们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但他们面对枪的时候仍会心有余悸。

他把枪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她走进房间，冷静而迷人，好像现在才八点而不是凌晨三点，好像从没有聚会这件事，好像根本不存在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关上卧室房门，亲切地微笑着。

“那么，亲爱的——”她说话的声音如此甜美。她把手伸向自己脖子后面，解开那条钻石项链。她边解边走到房间另一头。“——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算得上是一次比较成功的聚会，你不觉得吗？”

“什么怎么样？”他试图赶上她的思路。

她笑得花枝乱颤。“舞会呀，亲爱的。”看起来，今晚没什么事能惹怒她。

喔，天哪，那个舞会！他不由一阵颤抖。

“你到最后看起来情绪不太高啊。”

“我头痛，”他说，“感觉要炸开了似的。”

“阿司匹林都不——”他正准备说下去。

“你干嘛不吃片阿司匹林？”她问道。

紧接着，她又抢在他前头帮他把话说完：“阿司匹林都不管用，是吧？”

他面露不悦地看着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些什么？

很明显，她这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错觉。此时，她走出去脱下晚礼服，换上蚕丝睡衣，显得如此平静，仿佛一切困扰都与她无关。

突然，他猛地意识到，她刚才就在梳妆台边上，而且她还打开过那个放手枪的抽屉。不过，她现在已经从梳妆台边上离开，走了出去。他心中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刚才去那边拿什么东西?”他对她高声问道。

“怎么了?我去放点东西。”她模棱两可地说道，说话时咯咯笑着，就像个孩子，“我连自己的梳妆台都不能用了?”

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抽屉里的枪已经不见了!要是她已经发现，她肯定会说些什么。但她没有，一句话也没说。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他西装下面还穿着睡裤，以及裤子上那对比强烈的条纹。现在的她，脑子里全是自己的事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刚才聚会的余波中。他知道，女人都有这毛病。

他把手放在卧室的门把手后，说:“我要出去透口气冷静冷静。”

她没有阻止他。

“记得带钥匙，亲爱的，”她就说了这些，“佣人们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毫不关心，他们都是些可怜虫。”

“我不会吵到你的。”他阴郁地向她保证.

她转头看着他，冷淡地说道:“那我现在就向你道个晚安喽。”说着，她轻描淡写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他的身体不由一阵僵硬。太迟了。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藏着手枪的地方.这个动作相当隐蔽，就像是在抽屉表面轻轻一扫而过，仅此而已。

她表情如常。她一定觉得藏在那儿的应该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大雪茄盒。他的目光悄悄从她身上掠过，向房间的那一头看去。雪茄盒正好端端的和往常一样放在那里。不过还好，她没有朝雪茄盒那个方向看。

她向自己的床走去，轻轻把床罩掀到一边。她面露微笑，光彩照人，她永远魅力四射。她会让人觉得这场舞会远未结束，宾客还未散去。

她用两根手指碰碰自己的嘴唇，送给他一个飞吻，然后最后一次向他道晚安。

他也在关门的时候瞥了她最后一眼，看见她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准备找本书来睡前阅读。床头灯那玫瑰色的光晕在她的脸上和肩上抹了一抹粉色。她如雪的秀发就像年轻姑娘般柔顺，大波浪垂在肩上。

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躺在卧室里，准备召见男宠。

他顺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下。楼下大厅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映在象牙白的墙上，影子形状狰狞地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看上去就像个恶魔正在催着他签订契约似的。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怪事。舞会上有些琐碎而怪异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千年前的残留。有一只高脚杯放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沿，杯里浅浅的留着点香槟，而这张桌子边上放着一把空椅子。现在看来，那杯酒一定是她留下的。虽然他现在不知道她是在喝酒还是仅仅端着酒杯。

他心中猛然闪过一股怒气，便满怀恶意地把酒杯举起，与肩齐平，再放回刚才的地方。他用这杯她自己的香槟，向她敬了杯死亡之酒。

夜间的寒意如同针尖一般刺进大厅，大门重重地关上。他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