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们如同群居的蜜蜂一般围拢在时钟周围，每个人都在等待各自约会的对象。有些人在今晚的约会之后也许再也不会见面，有些人则是天天在此约会。男人们在等他们的姑娘。姑娘们在等她们的男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很年轻。只有一两个人可能年龄稍大，但年轻人占了大多数，个个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只有当你年轻的时候，你才会在八点钟等在钟楼旁边，等着跟另一个人约会。待你稍稍年长，这种等待会显得有点孤独，不过当你年轻的时候，这样等待的感觉就像是圣诞前夜期盼礼物的那种悸动。而且，就算你不知道那礼物里有什么，也无所谓：因为明天晚上又会是一个不眠的圣诞夜，你随时又会收到一大包圣诞礼物。只有当你不再期待圣诞礼物，心中的那棵圣诞树黯淡失色的时候，那一刻，你将知道，你已经老了。

那是希尔顿酒店大堂里的大座钟，是小镇上最出名的约会地点。出名的主要原因是交通便利，渐渐地就成了一种传统。所有人都在这里等人，无论去哪儿，总会从这里出发。

姑娘们都很漂亮，小伙子们打扮得也很精神。等人的时候，有些姑娘坐着，有些却站着，因为这儿的椅子总是没有人多。她们假如认识，有时候会合坐一张椅子，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个在扶手上靠靠，尽管她们约的并不是同一个人。而小伙子们则清一色站着等人，但一眼看去，能看出这些小伙子性格各有不同。那些疑虑不安的人一定会走来走去，有时还会走到入口处、向外张望一番，然后又走回原地，对着大堂时钟上的指针看自己的手表，抖脚，手指也不闲，四处敲打。（“她说她会来的，不过她真会来吗？还是忽悠我呢？”）而耐心冷静的人则轻松无比地站在原地，根本不屑于走来走去，更不屑去看钟，他们看钟的唯一目的就是确认自己并没有迟到。(“她会来的。她说她会来的，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站在那边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典型的气定神闲、不急不躁的那种。他等在大堂边缘的某个地方，肩膀斜靠在一根方形柱子上，安静地在壁灯下翻看着手上的报纸。

看起来，他觉得她是肯定会来赴约的。无论她是谁，两人一定非常了解对方。而且，世事纷扰已不能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可能已经开始不受阻碍地谈婚论嫁了。

他大概有二十三岁，长相不错，体型健壮，是块打橄榄球的好料子。看上去不算太聪明，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这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年长的男人愿意带他去自己的办公室坐坐，而年长的女士更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跟他在希尔顿酒店大堂的大钟下约会。他们可能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不过正因为不知道，他们也就不用担心了。

似乎冥冥中早已注定，他的眼神就在这个时刻离开了手里的报纸，正巧看见她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来了，那个属于他的姑娘。他心心念念等待着的姑娘。

他一把放下手里的报纸，举起手里的帽子，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而这个时候，她还没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旋转门在她身后转开，她便走进了酒店大堂。就在她身后，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扇旋转门。他跟得很近，似乎是在跟踪她。不过，这地方人流量很大，分分钟都有人在这扇旋转门里进进出出。他只是碰巧跟在她的后面，仅此而已。

他从后面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后走到一边，走向卖雪茄和文具的柜台，开始仔细翻看柜台上放着的杂志。他并没有点名要买哪一本，只是随便拿起一本，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完了之后又拿起一本来看。他就是这种连买本杂志也要如此费劲的人。

与此同时，她已经来到了那位正在等待她的小伙子身边。其实，更确切地说起来，小伙子也朝着她走了一段，他们最后其实是在大堂中央相遇的。

此刻，大堂里所有的姑娘仿佛都失去了光彩，她的出现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亮光，其他的姑娘在她的照耀下仿佛变成了一盏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她有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头发上戴着一朵栀子花。她的双眼看上去是灰色的，只是这双眼睛里的光彩太耀眼。她非常年轻，最多不过十八岁，也可能是十七岁。

他们的对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却预示着今晚会是一场非常令人愉快的约会。

“你好。”

“你好。”

“我迟到了吗？”她仅仅随口一问，根本没有想要他回答的意思，这个问题更像是在打个招呼而已。“买到票了吗？”

“当然了。我让票房给我留了两张。”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她欢快地催促道，“来吧，快走。”说着，一把抓起他的胳膊。

他们来到入口处，走到门外。

那个专心挑选杂志的男人到现在也没决定要买哪一本。这时他手上正拿着本杂志仔细端详，似乎是在研究这本杂志纸张的优劣。

旋转门在他们身后又转了一圈，便空无一人。

最后，他决定什么杂志都不买，离开柜台，走出门去。售货员默默地咒骂着他的背影，开始收拾被他弄得一团糟的柜台。

他们刚刚坐上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他坐上了后面开上来的那辆出租车。

他的车也开动了。一路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转过那个街角。不过，这是条单行道，所有车都必须打这里经过

开过六七个街区之后，他们在一家戏院门口下了车。下车之后，他们刚才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开走了。随即，身后又开来一辆又一辆的出租车，无数人都在这家戏院门口下车。

小伙子挽着姑娘，上前排队取票。每个人都在排队取票，等待入场。

随后，一个男人上前询问是否能买一张站票。

“我这里有一张第十排的单人票，位置非常好，”售票员向他建议道，“有人刚刚把这票给退了。”

“我只想要一张后排的站票，”这人十分粗鲁地吼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售票员听到这粗鲁的咆哮十分吃惊，感觉有点吃力不讨好，便耸耸肩，卖了张站票给他。那个男人走进了戏院。

幕间休息的时候，那姑娘和小伙子走出来，到大厅休息，其他观众也出来了。很快，大厅里便塞满了人。无论你面向何方，周围都充满着陌生的面孔。

饭店的灯光时不时地暗下来，暗到几乎看不见。些许黯淡红光和蓝光如同暮色一般四处洒落，只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恶魔般鬼魅的“氛围”。那些二十岁以下追求浪漫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调调。不过，这种氛围并不怎么招人反感，就像一只“披着狼皮的羊”。这里就是一个介于冰激凌摊档和成人夜总会乃至汽车旅馆之间的场所。

他们进来之后便被带到墙边的一个小包厢里，面对面坐下。从他们坐的地方根本看不见门口进来的人，也看不到吧台那边坐着的客人。反正他们也不乐意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