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在到达那座村庄之前,他走进路边的树丛当中,忙不迭地换上鲁斌给他的那套便衣。这套便衣是他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出来的。其实,说“换上”并不准确,他只是把大部分便服套在自己的军装外面而已。他仅仅脱下一件军外套,脱下来之后,他把这件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他在自己的军裤外面套了一条紧身的石油工人工作裤,上身则在军队发的衬衫外面扣了一件油乎乎的格子外套。他头上罩着一顶破旧不堪的毡帽,毡帽的边缘像把伞一样,遮住了他的脸。
逃跑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他的鞋子、他的发型,就连他走路时摆动四肢的样子,无一不打着“军队”的烙印。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宪兵多打量几眼,他的把戏就会被拆穿。这身装束成了他最大的累赘,现在,战争正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很少有不去参军而在外游荡的。
战争。战争。他痛恨战争。他打心底里诅咒战争。是战争夺走了她。战争的受害者应该是国家,而不是他这种弱小的国民。为什么战争要使他们夫妻劳燕分飞,而他却无力抵抗?
当他游荡到小村庄的路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不过天光也没能让这地方亮多少,反而让那些斑驳的板墙看起来更加破败。村庄周围的树木看起来也好像因为这破败的景象而羞愧难当。他走近时,一只公鸡开始打鸣,一条狗也来冲着他咆哮。楼上窗前的一盏煤油灯慢慢亮起来。这灯倒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而点亮,而是因为已经到该起床的时候了。
如果在痛苦之余,他还留有一丝其他感情的话,他应该会为住在这鬼地方的人们感到难过。但愿他们整天都不需要出门,好过出来看到这破败的景象。不过无论如何,这里还是有一个车站,有一列火车会经过这里。
他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盼来了售票员开门,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上有钱。他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这些钱眼下唯一的使命就是让这男人早点回家,找回自己的妻子,抚慰他内心的伤痛。
他走向售票窗口。
“小鬼头?”发色斑白的老人粗鲁地问。
“车几点来?”
“去哪儿的车?”
“能把我从这鬼地方带走的车。”
“六点。”
“那差不多该到了——”
“晚上六点。”
于是他只得回到高速公路上,这条公路正好从这个鬼地方穿过。
路上所有的车都往一个方向开,往那个他刚逃出来的兵营开,而他的时间不多了,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捉回去。不过,没多久,从兵营方向开出来一辆卡车,他顺手把帽子往卡车前面一扔,司机没看出这是顶帽子,本能地踩住了刹车。
“你是干什么的?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想赚一票吗?”
“行啊、上车,”司机疲惫不堪地说道,“反正你已经让我停下来了。”
卡车继续上路。眼前的路就像过山车轨道一样扑面面来,一路向前,道路愈发开阔。
卡车司机是个机灵鬼,悄悄瞥了他一两眼,随后说道:“你从哪里来?兵营里?”
“不是。”莫川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从自己的那堆钱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卡车司机看了看,把钱塞进口袋。“只要你说不是,我就认为你不是。”他边说边冲他眨眨眼。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去哪里?别担心,保密费你刚才已经付过了。”
“东方,”莫川厉声说道,“往东,一路向东,笔直开。”
黄昏时分,飞驰的特快列车像一把锋利的犁耙似的划开阴郁的暮色,棕黄色的光线反射在两旁的车窗玻璃上,看起来像是在水中荡起的涟漪。高速行驶中的列车不断摇晃,不断颤动,吱呀轰鸣的车身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车速已经快到不能再快,否则就要脱轨。不过,对车上的某个人来说,车速还不够快。车轮下的土地如此广袤,一眼望不到头。东方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很多时候,你走得越远,前方却似乎显得越发遥远。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燃烧后产生的烟雾,过道里塞满了人,车顶的灯光通过层层烟雾照在人们身上。车顶灯在开动的列车里步调一致地摇摆起伏,但是应该不会掉下来。纸杯装的杜松子酒和玉米从远端某处传递过来,就像接力赛一样传到车厢的另一头。有人唱歌,有人叫喊,有人大笑,也有转瞬之间云开雾散的短暂争吵,还有喝了太多站着睡着的人;有人吹口琴,有人围坐在一起用腿当桌子打牌。除了少数几个年轻的母亲和孩子,每人肩上都佩有那块代表在死亡线挣扎的小块硬布片。从兵营里出来的每个人,对此都习以为常。
整车人当中,有一个没穿军装的男人,这个人蜷缩在车厢一角的座位里,低着头,帽檐遮着面孔,看起来睡着了。他竭力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他不能被发现。然而这样一来,他自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这只手给他的感觉是如此权威,他不由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就像是一头即将被掠食者抓到的小动物,蜷缩着,等待时机得以脱身,
他慢慢地举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抬了抬遮在脸上的帽檐。他觉得眼前一定会出现一位穿着橄榄绿军服、戴着白色袖章的宪兵。
不过正相反,他眼前出现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上的铜扣子闪闪发亮,大盖帽下面是一张苍老的面孔。他手上拿的并不是警棍,只是一把票剪。
列车员例行检票。
“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八点十五分。”列车员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