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家的路上，她只说了两次“谢谢”，一次是感谢他的烟，一次是感谢他的打火机。

下车时，他拉着她走向门口。他想跟她吻别，但她却轻轻把他推开，避开他的嘴唇，低头去找钥匙。这种时刻，他若是伸长脖子强吻就会显得很失礼。吻别这种动作只能顺势而为，被拒绝也只能认命。他现在只能认命。

约会三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打算问个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曲槐？”

“不是你的问题，楚晖。”她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身边的男人居然是这个人。她继续说道：“相信我，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为什么——你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她找到了钥匙，好像找钥匙这件事情，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他拉住她那只拿着钥匙的手，想要拖延时间。

“人是会改变的。”她若有所思地答道。

说话时，她那只被他拉住的手不断扭动着，只想挣脱出来好拿钥匙开门。

“但是曲槐，曲槐——你是想跟我分手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别这么离开我——再给我个机会，重新来过吧——”

她把手抽了出来，用钥匙把门打开。“你要我怎么做？”她厌烦地问道，“说‘我爱你’?”

“你不会说的，是吗？”他问道，脸上霎时变得惨白。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幅度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看样子，她这是在向他道晚安告别了。

她关上门，无情地转身走上楼梯。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东西。她身上的东西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随即飘向别处，心中暗自为这个女人感到羞愧。

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然后走向她母亲的房间。她来到她母亲房间里当作起居室的那个部分，在她父亲人睡之后，这个地方是她母亲阅读的场所。

房里亮着灯，她的母亲此时正在看书。她母亲看上去只有三十岁，而曲槐此刻看起来反而显老。

“嗨，”她先打了个招呼，“我回来了。”

“戏好看吗?”她母亲问。

“哪里有戏可看?”她面无表情地答道。

她母亲一脸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了嘴。

“好吧，既然你打过招呼，我就该去睡觉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又停下来，走回来。

“好吧，晚安。”她有气无力地说。

“晚安，宝贝。”她母亲欣然答道。

她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她再次停下来，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宝贝?”她母亲耐心地问道。

曲槐咬了咬嘴唇，似乎知道她们将要开始浪费彼此的时间，不过她还是温顺地跟她母亲有问有答地聊了起来。

“大概没人打电话来吧——有吗？”

“有啊，有个年轻人打来过。没说自己叫什么，只是问‘曲槐在家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他就挂掉了。”

随后她又补充道，“你大概认识。”

“是的，”曲槐说道，“我大概认识。”

她的手伸向自己心脏的位置，不过，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完成。一瞬间，她不再那么苍老，不再那么疲倦。她现在只是个圣诞节清晨的孩子。她的眼睛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充满了光芒。“喔，是啊，”她说，“我认识!我认识！”

她毫无来由地一把抓住自己的母亲，激动地抱住她亲吻，边亲边笑，笑中带泪。随后，她便转身冲出房间，下楼去找电话。她拨了个号码。她把号码拨得飞快，号码盘发出的声响就好像暴雨打在一个倒扣的铁皮桶上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是你吗？”

“是的。”电话那头说道。

“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我努力控制自己。但是曲槐，我再也忍不住了。”

“喔，蒋寒，我也忍不住了。我根本管不住我自己，根本控制不住。整晚，一切都是那么寂静。但你的电话一来好像所有的音乐同时在我耳畔响起。喔，蒋寒，我一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深深地陷入了爱情的沼泽——”她随即又渴求地说道，“蒋寒，别伤害我太深，好吗?”

“希尔顿酒店的大钟。”他柔声提议。

“好的，”她几乎狂乱地说道，“喔，好的——好的，从现在开始，时间随你定，随便哪个晚上都行。”

她走下楼梯，准备出门，发现她的父亲正在书房和人密谈。她听见从书房里传来了谈话的声音，是个陌生人，是被她父亲带回家的某个男人，可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

她走到门口时瞥了一眼，是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不过她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丝毫不感兴趣。

突然间，她母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在她打开大门、准备出去的时候，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母亲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脸紧张。

“客人想见你。他想在这儿见你。”

“我正准备出门。有个要紧的约会。你跟他说，等我回来再去见他。”

“不行，这事情很重要。小槐，你最好先到书房去。我刚才对他保证说一定让你马上就去见他——”

她还是有点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进去。不过，父亲似乎已经听到了书房门口的对话。

“小槐，”他说，“进来吧。”他的父亲没有一丝笑容。

她走进书房。

她母亲也想跟进去。

“亲爱的，你不用来。”他坚定地说道，硬生生把她关在房门外面。

另一个男人见状也站起身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至少，她父亲觉得事情很严重。他脸色不太好，反复抚摸着自己一侧的眉毛。

“这是我女儿曲槐。这位是江晟探长。”

侦探，就为了这么个侦探！她心里的厌恶简直到了极点：就为了这么个怪人，她连约会都要错过了！这些家伙应该出现在报上那些根本没人会去看的新闻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家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