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梦

这场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项敏文邀请田澄两个人留下来住，说是客房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齐项尧拒绝了。临走的时候项敏文拿出一个首饰盒执意送给田澄，田澄坚决不收，齐项尧却直接帮她收下了。

车子开走后田澄看着首饰盒里的镶钻四叶草形状的金手镯对齐项尧说：“我觉得不应该收你妈妈的礼物，这个看起来很贵重。”她虽然不懂，但不妨碍她的那点认知叫她意识到手镯的价值。

“这只是见面礼，你第一次到我妈妈家里去，她是出于礼仪送你的，你收下才是对她的尊重。”“这样吗？那我是不是要回阿姨一份礼物？”

“不用，你是小辈，只负责收礼就好。”

她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也不知道他和宿舍老师说了什么话，老师居然放田澄进去了。

第二天也是假期最后一天了，齐项尧早起给田澄发信息他今天要准备材料，明天就得提交，若是完成的早下午再带田澄出去吃饭。田澄昨晚睡得并不好，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什么都不在意，相反她的潜意识里想的比她看到的更多。

她甚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她和齐项尧分开了，好像是她主动的，然后很多年后两个人再见面，齐项尧问她，“那年我准备去国外念书，带你去见过我妈妈后，你为什么就刻意疏远了我？”

“我那时候对你的心意刚刚明确，心里开始患得患失，没有了从前相处的淡然。”顿了一会儿，田澄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慢慢的说，“其实是我突然开始认识到和你的差距。我呢，说好听点是小县城出身，难听点就是个大农村。从小没有什么才艺，唱歌、跳舞、绘画、音乐，所有这些，女孩子多少会学习一些的技能或者爱好，我通通没学过。长得不美，才华有限，我那时甚至一度怀疑我是哪一点吸引了你。

“你呢，和我正相反，所有的事都理所当然，会拉小提琴，弹钢琴；会跳华尔兹，简笔画也很出彩，去过很多的地方，见过世面，懂得很多，欣赏水平甩我几千里了。关键还长得好，有才华，有家世。我唯一和你旗鼓相当的就剩淳朴了。当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后，这种患得患失就变得特别严重，学校里漂亮的女生那么多，故意撩你的也不少，从前还会揶揄你，那时候总是风声鹤唳。你理解那种感受吗？

“很多事，从前当朋友处的时候，这些当然不是问题，但是我们确定关系后这些就不得不考虑在内了。你知道我，一直是有些懒散，对很多事没有那么多的要求，说白了就是不求上进。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想到要结婚，要共度未来，我就对自己的现状有些焦虑了。因为我很清楚但这些并不足以让我放弃你。我曾经分析我们各方面，找出差距，或者当时不适合的地方，然后我也计划了五年内要做的事，怎样让我们彼此更合适。毕竟年轻，也曾轻狂，不知深浅，想要的其实只是爱情，哪怕结果不好，过程也要轰轰烈烈。然后，那天在你妈妈那……”

田澄想起那天她躲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梦里的场景，非常真实），听见杨慧坐在沙发上和他妈妈说：“现在既然项尧喜欢，就让他们处一段时间好了，反正这种事情向来吃亏的都是女孩子。等到项尧出国了，分开几年也就淡了。你何必因为这种事情和项尧闹的母子分心呢？像她那样穷人家里出来的女孩子一向是很好打发的，但是你不能让项尧知道。”

那时候他妈妈心里反对她们在一起，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梦里多年后的她也只是一直记着这个场景和杨慧的那段话。

“我妈妈说了什么？”齐项尧追问道。

田澄想了想说：“没什么，如果我真的想要，其实都不是一句配不上就可以让我放弃的。”

“你这样说就是你那时忽然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是吗？”

田澄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说，觉得自己又难过又委屈。

齐项尧又说，“我要回BJ那天约你在车站旁的广场见面，你为什么没去呢？明知道我要出国了，可能要很久都见不到面。那天后来下雨了，我就在那等你，越等越生气，越等越失望。打电话给你，没有信号。我等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出现。我到车站的时候你也没来，只有谢萧佳来送我，我当时还为你找借口。打电话，一直也没人接。我坐上车，下车，又坐车，直到到达机场都没等到你的电话。从BJ转机的时候我还不死心，打电话给你，你已经关机了。”

田澄手紧握住被子，指节泛白，脸僵硬的说不出一句话。她脑海里很乱，觉得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她又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齐项尧默了默，突然说起自己家的事：“你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总是转学吗？……我妈妈虽然要求我读MBA金融类的，然后回来接管她的企业，但是她毕竟不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和我爸爸才是彼此唯一的。所以，你瞧，我们两个没有差距，你当时都不问我，就觉得我是富二代，门不当户不对？然后离开我？连个宣判都不给我？这些年我憋着一口气找你，就想问你凭什么。”……

田澄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躺在床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梦里的那些可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然为什么她记得那么清晰呢？为什么那些场景明明没有出现在现实中，她却能梦得那样真实？是不是她的潜意识里，这样的情形才是正确的，就像那些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梦里她甚至看不清齐项尧的样子，但是她就是知道那是他，哪怕很多年不见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仅凭着一个身形和感觉。

在他说她没有去送他的时候，她心里无比的愧疚，那愧疚让她不自觉的流泪，醒来时眼角还是湿润的。她心里堵得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有点疼，她坐起来，借着朦胧的晨光，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用手摸着脖子那里，好像有一点肿嗓子了。她很少肿嗓子，每次感冒也都是从鼻子开始，她想自己可能是因为天热有一点上火了。

喝过水，再上床却怎么都无法入睡了，哪怕昨晚回来洗漱后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她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她知道自己很困，但是却睡不着，辗转了几个翻身，只好起来看书。也幸好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早上收到齐项尧信息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食堂喝粥了。她看着那条信息好久才回道：你忙你的吧，今天我们班几个同学想去逛北大，我本就打算跟着去的，还想怎么和你说呢。这下两厢便宜，挺好。

可是她并没有去北大，吃过早饭后反而觉得困了就回寝室补了一觉，一直到黄静静回来，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

黄静静奇怪她这个时候还在睡觉，她解释说昨天回来的太晚了，惹来她别有意味的一个笑，但最终她并没有说什么。已经快过午了，田澄起来收拾了一番就去食堂吃午饭。

她独自一人在七食堂点了一碗麻辣烫，吃着吃着想起昨晚的梦眼泪不自觉的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里。因为她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齐项尧几乎从来不吃这样的东西，学校食堂的饭菜在她看来已经超好了，他却觉得很一般，总要到三食堂单独点着吃。她甚至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迁就她的习惯，适应她的口味，他那样骄傲的人，哪里适合做这样。

她想起那天在他家里她其实是有些不自在的，他随意将鞋子脱在他家白色的地毯上，她却恨不得连袜子都脱掉。她的妈妈那无限包容的笑容，那样年轻的面孔，高贵的神态，她想象不出自己家人和他家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她又想起在梦里她主动避开了他，难道她的潜意识里，或者说其实是天意在提示她们应该分开吗？

想着想着她就吃不下去了，她有一点难过，想到他们可能要分开，那种要失去他的感觉让她想要大哭一场。明明知道一切可能都是自己在瞎想，但是就是忍不住难过。

离开食堂她并没有回寝室，而是慢慢踱步到了正操场，此时已经快到傍晚了，一天的热量都在慢慢消散。她沿着跑道走了一圈，找了个有树荫的角落坐了下来。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轻的男孩女孩，青春又有朝气。

田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却一直红通通的，她明明也是这青春大操场的一员，此刻却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电影，影片里都是美好的人和事物，看电影的她却这样难过忧伤。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原来是林娜，她按下接听键。

林娜：“在做什么？我不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你就不联系我是吧？这几天是不是玩得太疯了？”

田澄带着一点哭音：“没有，我是怕你也出去玩儿了。”

林娜：“怎么这么重的鼻音啊，你怎么了？田澄？”

林娜试探的问话让田澄刚憋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哭着说：“怎么办，我还不想和齐项尧分手呢。”

林娜惊愕的问：“你等会儿，你什么时候和齐项尧在一起了？你俩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这也太能藏着了吧？你连我都不告诉，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啦？”

一连串的问话让田澄惊得眼泪都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和齐项尧在一起的事，包括林娜。而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是已经告诉过林娜了，她一直以为林娜是知道的。而且，好像，似乎，差不多，她已经很久没和林娜聊天了。难道她是个重色轻友的人？她赶紧摇摇头，小声的解释：“我一直以为已经告诉过你了。”

林娜：“你在梦里告诉我的吧？”

田澄点点头，得亏林娜看不见，不然非得更气了。

林娜：“那你现在说吧，怎么回事，你刚才在哭什么，什么不想分手？不会我刚知道你俩在一起了就已经快剧终了吧？”

田澄于是就把她和齐项尧的事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就是这样。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

林娜：“田澄，你还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吗？你所谓的要分手都是你梦里的事情。我在你的描述里，知道你们两个人是没有任何矛盾的，你现在不过是用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在自己吓唬自己而已。”

田澄：“我知道是梦里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发现我和他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从他说要带我逛BJ到这次假期，虽然他赞同我的想法，和我穷游BJ，我们去的都是免门票的地方，最大的支出可能就是吃饭了，那也没有超出食堂费用很多。可是，他带我看电影，不是去院线影院，而是看汽车电影，首先那要有台车……第二天又带我去听音乐会，还是在国家大剧院，他送我裙子，我都不敢想象若是我穿着自己的衣服去听别人会怎么看我。因为周围人穿的都比较正式，像电视里演的那种。然后昨天晚上，他带我回家，我原来知道他妈妈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有大房子，还雇住家保姆，但是也没告诉我她在BJ还住别墅啊？我再无知，也知道BJ的房子不便宜啊，何况是个独栋别墅，室外带小池塘，大草坪。我第一次看他弹钢琴，真的优雅极了，完全不像和我在一起时的他，我当时就有点自惭形秽。我是在今天才突然发现，他即使和我一起吃路边摊，也一点不影响他的帅气，虽然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我若和他一起去非常高级的地方吃饭，肯定会局促不安的。这就是差别。”

林娜：“虽然你们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他可能比我们更有见识，见过也吃过更好的东西，但这些也不是用来划分人和人的关系的。他不是也说你们之间没有距离吗？”

田澄：“那是他梦里说的。”

林娜：“那你有问过他的想法吗？虽然现在有个说法，两个人结婚其实不单单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是你的成长环境，你的习惯，你的圈子，都要相互融合。但我觉得他虽然是一个条件很好的青年，你也不差啊？莫欺少年穷，风水轮流转。”

田澄：“不是的。虽然从小的教育就告诉我们人生而平等，但我知道人生来其实就不是平等的，圈子总是固定的，你想打破自己的圈子进入另一个圈子，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努力而已，有时候还需要运气。很多事可以后天培养，但有些是骨子里自小带出来的，就好比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读书”一样，很多习惯是和你的经历不可分开的。好比灰姑娘为什么能嫁给王子？因为她本身就和王子是一个圈子的人，只不过她的继母让她看上去像个贫穷的女孩，但也只是看上去。她只要换身高贵的衣服，属于她本来的高贵气质就出来了，不然你让一个真正的贫穷女孩穿上那些衣服去参加王子的舞会，恐怕自己先就紧张死了。伊丽莎白班乃特出身乡绅，并不是贫民，所以她才能在舞会上认识达西，并以她的思想打动达西；而简爱，也是在继承遗产后才找到罗切斯特先生结婚的，并不是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所以你看，有身价是多么的重要，哪怕她们自身就非常迷人无可挑剔，若是没有这些外加的条件也很难与优秀的人在一起。这不是她们本身的错，但却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哪怕时代变迁，门当户对依然特别重要，多少女星有入豪门的梦想，但实现的却是寥寥，而且过得怎样谁又能知道呢？”

林娜：“我虽然觉得你在强词夺理但我也无法辩驳，不过童话的结尾都是写着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并不会继续描述他们婚后的生活，可见即使是王子和公主婚后也不一定幸福。我真的觉得你想的太多了。再说句不负责任的话，你们现在离结婚什么的还太遥远，不是都说‘大学毕业就分手’吗？你现在是在谈恋爱，你完全可以只享受这个美好的过程，不要去想以后，‘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准到你们毕业，真的谈婚论嫁的时候，你们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匹配，或者说那些你认为的阻碍其实真的只是你想出来的。”

田澄：“或许吧。”

林娜：“网上不是说要‘和笑点一样的人结婚’吗，我就觉得你和齐项尧很配啊，你们彼此了解，彼此欣赏，彼此认同，这些比外在的一切都更重要，不是吗？自信点我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