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你好,田恬
田澄在这期间,迅速的长大了。
小时候,遇见爸妈不想自己知道的事,她们总会说长大后你就知道了——但,什么时候是长大呢?不是说你的年龄过了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或者三十岁,而是你的内心真正的和这个世界和解,你可以理解自己的父母,可以和别人共情,可以对一些情感感同身受。有些人心智晚熟(不开窍),年龄已经很大内心还是个小孩,有些人缺能早早就明白世间的道理。
可能是一件事,或快或慢的,让你突然明白生活的意义,然后,你变成了一个大人。你告别了你的少年,不再是一个假装的大人,你一边怀恋从前的无忧无虑,清澈愚蠢,一边否定从前的自己。
可是,再过一些年,回看此时的自己,你依然会觉得有很多冒傻气的时候。
人总是在不断的否定、悔悟着从前的自己,又在不断怀念曾经的岁月中越走越远的。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那停留在叶面上的雨水一点点的汇集在一起,顺着叶尖滴落融进泥土里。像经过一场集体的补养,所有的植物都重新焕发出生机。
离天亮还有大约半个钟头时,屋内还是黑黑的,欢欢还趴在窝里一动不动,隔壁的鸡也没有鸣叫。唯一的声响是杏树叶子抖动的沙沙声,是孔雀菊在薄雾中渐渐绽放,舒展身体的波波声。一切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在等待着天亮。
当天空泛起淡淡的白,微光透进一扇小窗子,星星一颗接一颗消失。麻雀开始在树上活动,公鸡的鸣叫声在四周此起彼伏,布谷鸟的叫声也从后面的山林树枝间一声一声传过来。然后隔壁有了人声响动。
太阳慢慢爬上了山坡,阳光倾泻下来,洒在院子里仓房和杏树之间的一张后半夜才织成的蜘蛛网上。蛛网上每一根细丝都点缀着几十颗小水珠,像漂亮的珍珠,整张网在阳光中闪闪烁烁。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寻常的,带着薄雾的,微凉的秋日的早晨,田澄一家静悄悄的坐着车离开了小镇。
她们走后,开始周围的街坊邻居还会谈论,渐渐的就也开始同情田澄。而那些用真真假假的言语伤害她的人,在传了一段时间后就有新的话题出来。渐渐的淡忘,甚至有人提起时也有人理智客观的评说。不知会不会有人反省,自己曾是那遥远的罪恶的一部分,袖手旁观,人云亦云,合理猜测,甚至是那些犹疑的目光都是伤害制造的一环。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但时间磨不平那些伤疤。
十月末的时候,田澄回到学校办退学申请。她一个人来的,戴着帽子和口罩。
重新迈进这所校园,看着满目漂亮的秋景,田澄心痛的无法呼吸。关于是否退学的事她犹豫过,就是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还在挣扎。她没有直接去系里办公室,而是去了人工湖边,坐在那张长椅上。天气已经微凉,正是BJ深秋时节,田澄低下头用帽子严严的遮住自己,脑中又乱又空白,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娜找过来时,看到她瘦的只剩骨头的身影突然就泪流满面。田澄出事后,没有几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林娜家所在的村庄。还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她当时那么的难以置信,给田澄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林娜骑车去镇上看田澄,通往田澄家的那条胡同四周,那些围墙后边,园子里,窗子边,似乎都有人在窥探一样,让林娜在夏天里有了毛骨悚然的直觉。
刘玫打开大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娜,有一瞬间的犹豫,似乎下了一定的决心才把林娜让了进来。林娜站在田澄卧室的门边,看着木然对着桌上书本的田澄,她没有哭,连眼睛都没有红,但林娜知道田澄一定是狠狠的哭过了,才半个月未见,田澄身上的精气神似乎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莫名力量抽走了,她整个人看起来萧瑟又萎靡。
林娜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走上前抱着田澄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来之前所能想到的那些安慰的话语似乎突然就变得毫无意义,又苍白又空洞了。她心里难过极了,她难以想象田澄这些天该有多难过,该有多痛苦。
林娜默默的陪了田澄两天,直到田野回来。
田澄一家搬走后的第十天,林娜收到了田澄在豆瓣上发给她的私信。田澄告诉她,她们全家已经离开镇上去相隔300多公里的江城市,等她安顿好,会联系她的。再联系时,田澄已经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林娜也已经回到了学校。
两个人默默的坐在长椅上,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准备重新考一所大学了,因为户籍问题我出不了省,所以我去了江城市。”田澄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嘶哑。其实最初搬家的时候她并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可是她知道田野一定是想过了的。否则他就不会挑了省内的江城市。
“学校联系好了吗?”林娜关切的问道。
“我哥的一个战友家在江城市,家里挺有关系的,学校的事都是他家帮忙联系的。我现在等改名申请下来后就可以到学校去了。”
“一定要重考吗?”万一明年考的不理想怎么办?但林娜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不想打击田澄,也不能再给她任何的压力。
田澄吸了吸鼻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的事,发生了,对于我来说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背井离乡。”田澄说的很慢,每个断句都要停顿:“否则,人们想起我,见到我,提到我,听说我,肯定都绕不过这事。它并不是静静发生的,我毕竟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现在没有勇气面对,我害怕被人知道、宣扬,也许过几年我就不会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了,但现在不行。我现在害怕同情,也害怕猜测。”
“你在BJ上学,离得这样远,以后不回去就好了?”林娜觉得BJ离山城一千多里,这样的事情在偌大的BJ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不是的,大家都知道我在这儿。只要我还按照原来的轨迹生活下去,事情总有一天会传到我现在的生活圈里。我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承受住那些言语,或者以此展开的各种想象。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熟人的地方。”虽然田澄是受害方,但是世情如此,一旦在学校里传开,她觉得自己可能无法面对他人的目光。
其实她更想避开与齐项尧有关的这个社交圈,因为在发生那件事后,她突然间从懵懵懂懂的爱情中看清自己对齐项尧的爱恋。可是这时候的她却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和他的距离只会更大,不会缩小。曾经她还有她自己,纯洁的自己,但现在她不仅伤痕累累,还已经手染鲜血,她跨不过去彼此间的鸿沟。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我想一切重新开始,割裂过去。”田澄说的很平静,像在对林娜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林娜看着这样的田澄,最终把到了嘴边的那句“齐项尧”给咽了下去。她知道田澄割裂过去等同于割裂了所有,包括她刚刚萌芽的爱情。这个选择说不上对与错,毕竟承受一切的是田澄自己。若事情到凌晨自首就结束了,没有他姥姥的死,也许还不会那么糟糕。她有权决定自己想过的生活。而这个名字可能在她今后的生活中都会成为提不得的禁忌,因为越美好越不敢正视。
静坐了一会儿,田澄开始讲述搬家后的事。“我哥把他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本来还想借一点钱,加上家里的积蓄直接在江城市买房子的,但是被我妈拦下来了。我妈当时说,她和我爸商量好了,我到哪里念书,她们就跟到哪里,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其实我知道还有一点原因,就是我爸妈不想给我哥那么重的负担。
“我爸这个年纪了出去找工作,很多地方都不收他。还是邻居给介绍的一份园林绿化的活,每天挖坑,种树,浇水,一起工作的也多是附近乡镇过来的。我妈呢,在做保洁,到个人家去的那种。不是每天都有活。”说到这里,田澄眼中又开始溢满泪水:“你不知道,我爸妈这么些年虽然没有挣到什么大钱,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劳累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们本不用这个年纪还离开家乡,到陌生的地方打工。没有自己的房子,谁也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亲人都不敢联系。
“我哥和我说,让我什么都别担心,该念书念书去。不想回学校就重新考一个,反正年纪还小。他走的前一天,还特意去书店给我带回了一本《约翰克里斯多夫》。他和我说人生并不是悲惨的,但悲惨的时刻是存在的……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远没有黑暗的时候,而是永不被黑暗淹没……人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想做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所以不要难过,最要紧的,是不要放弃想做的事,不要放弃生活,别的就由不得我们了……他说,田澄啊,要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你看外面的天地多么广阔,气候总是不断变化的,无论何时何地,心中都要欣欣向荣。”
田澄用双手捂着脸,林娜听见了她小声的抽泣,把手搭在田澄的肩上,故作轻松的说:“你哥真行,真羡慕啊,你说我怎么没这样一个哥哥呢?离开小镇也好,都是些长舌妇,还喜欢穿着睡衣拖鞋的在小区里面溜达。你说要是老人哪怕就是中年妇女我都能接受,年轻妈妈也有那样穿的,谁受的了”。
听着林娜似真似假的抱怨,田澄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谢谢你啊,特意请假来陪我。”
林娜听了这话却说:“我并不是特意来陪你的,我周六就过来了。我其实是去看庄漪了,她家里出了点事。”
田澄看着林娜,听到她接着说:“庄漪爸妈开车去天津玩儿,赶上十一都放假,就转到的BJ,庄澜也从石家庄坐车到BJ,全家一起在BJ过十一。七号的时候,她爸妈一早开车送庄澜回石家庄,还没到地方呢,就接到庄漪电话,她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妈担心她就往BJ返,庄澜不放心也跟来了。本来想看看,没什么事再坐火车回石家庄了,也不让她爸妈再折腾了。没想到路上出了车祸。”
田澄震惊的看着林娜,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但没有,她的眼里渐渐的绪满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林娜还告诉田澄,说她那天也赶去了医院,看见庄漪就跪在手术室门口,里面躺着她的三个最亲的人。
田澄觉得特别的悲伤,为自己也为庄漪,更为了命运的坎坷唏嘘。
田澄擦干了脸上的眼泪,“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那天去医院的时候,看见带着“孝”字袖标的庄漪,瘦瘦的十分单薄。从前,任何时候,田澄都不会将“单薄”两字与庄漪联系到一起,但此时此刻看着毫无生气的庄漪和那似乎挺不起来的双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贴切的词。
她们三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相对无言,庄漪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情绪。她的妈妈死了,姐姐在ICU,爸爸虽然出院了,但是整个人都垮了。接踵而来的打击把她从前的岁月静好秒的像一场美梦一样。这些天眼泪都要流干了,不想说话,不想思考,更不敢睡觉。
田澄看着庄漪低低扎起的头发,很短的一截,不知道怎么剪的,长短不一,右耳处还有一缕短到扎不起来的头发随意的别在耳后。田澄想到一种可能,头发很可能是庄漪自己剪掉的。记得寒假的时候,庄漪还是一头的长直发,和苏晓晓相似的刘海。现在她为了安释在BJ要死要活害了自己的家人,她心里一定是又怨又恨的。甚至看不得这为了爱情而做的头发。
三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却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剩下的都是相顾无言。安慰有时候很无用,就是这样默默的陪伴对她们三个来说,以后的机会也不会很多。田澄没有告诉庄漪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她说不出口。她知道庄漪早晚都会听说,或者猜测到,但是让她自己诉说她做不到,她觉得可耻又厌恶。
林娜和田澄在火车站分别,她们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林娜担心的看着田澄,有许多的话不知道要怎样说出口。安慰,鼓励,引导或是劝诫,似乎什么都可以,又什么都不需要。
田澄拉着林娜的手,渐渐的红了眼圈,但是她没有流泪,缓缓的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事,我总比庄漪要好得多。我还可以哭,还有妈妈的怀抱可以去拥抱,甚至我还可以去怨恨。但是她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不能放肆的哭,更不知道要去怨恨谁。而且以后的日子里可能都要在愧疚中度过。虽然这样想很坏,这样对比也很残忍,但是她这样的惨,我若是依然无法振作起来,不能勇敢的去面对,那么我也对不起那些关爱我的人。”
田澄最后拥抱了林娜,“你有时间多联系庄漪,路过BJ就去看看她。让她去恨也好,怨也好,别让她折磨自己。我现在能量不够,我得自己先去充电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别轻易去恋爱,别总那么善良,什么都去相信。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知道吗?我们三个,都要好好的活,以后,总会好的。”
林娜用力的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心事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别都自己一个人憋着。”
看着田澄点头,林娜又问:“那你准备换个什么名字?”
“田恬,恬淡的恬。”
“挺好听的。心恬澹,无所愒。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田恬。”林娜冲着田恬,冲着曾经的田澄伸出了右手。
田恬也回握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