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公平
齐项尧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非常平静的对人讲述自己的过往,讲述那些或委屈,或疼痛,或暴力,或黑暗的往事。而且,倾尽所有,倒空自己反而让他觉得有一点解脱。
他甚至还可以对田澄总结重点:“很多都是很小的事情,没有人放在心上,我若计较,就是小肚鸡肠。但我一直觉得自己从小被父母踢来踢去,虽然心里知道他们可能也是爱我的,但是他们的爱让我觉得摸不到实质一样的虚无。我最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而他想要的是什么呢?慈爱的妈妈,威严的爸爸?还是长久的陪伴?他自己甚至都不清楚,或许是他太贪心了吧,想要的总比能拥有的多。
田澄也从未想过他是那样长大的,看起来天之骄子一样的他,竟有着来自父母双方的求而不得。她想叹息,因为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可怜吗?”可能是听到了田澄的叹息,齐项尧追问道。
“我没有经历过你这样的事,但我并不觉得你很可怜,或者说我觉得你其实是放大了身上的那些痛苦。它们固然存在,但我觉得并没有你认定的那样深重、不可饶恕。”田澄很直白的说:“有很多的孩子,他们也许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但是他们也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更多的孩子他们可能从来没有和父母长时间的相处过。你看我们镇上,我家前院,有一个女孩,今年五岁了,但是几乎没有和父母单独长时间的相处过。一直是姥姥带她,她爸爸妈妈都在BJ,回来一次最多两天就要走,过年有时都聚不齐。但她还算好一点,毕竟家里条件不错,姥姥姥爷特别的疼她。
“我的一个同学,他叫凌晨,也是姥姥带大的。不同的是,他常常挨打,他姥爷喝点酒就找茬打他,因为他妈妈在生他之前结过一次婚,结果离婚了,还留下一个孩子归了爸爸。后来再结婚有了他,又离婚了,结果这次爸爸不想要孩子,他妈妈就把孩子给他姥姥带回来了。然后也不怎么管他,总说在外面打工也拿不回来钱,他姥爷其实就是嫌弃他是个光花钱的。
“他平时是一个特安静的孩子,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但特别喜欢笑,抿着嘴角微笑,还有两个小酒窝,模样乖巧,样子可爱,看起来特别的无害。被冤枉或者被当面指出犯的错误就会静默的盯着别人看,也不开口,就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人。
“他和家里开小卖铺的小明打羽毛球,小明被球打到眼皮,哭了,人家妈妈以为是他打的,冲他发火,他一句不解释,扭头就走。大家一起骑自行车,一群小孩,后来撞一起了,也没人受伤,但大家都赖他,因为他孤立无援。听说是因为小时候和邻居的孙女打架被姥爷打狠了,就不爱说话,不还嘴。小时候,一起到卫生院打预防针,我即使不觉得疼也会撒娇,要妈妈买糖吃。凌晨那时候每次都去的特别早,然后打完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等时间,然后一个人去学校。他姥姥很早就上班去了,没时间管他,所以整个小学他几乎都是最早到学校的学生。
“最早的时候,还是姥姥骑自行车带他上学,无论冬夏,后来大概是真的带不动了,就一起走着去学校,但是他很少主动学习,虽然很安静,但是他似乎所有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我小学的时候和他的个子差不多,一起做过同桌,春游带过吃的给他。从来没有嘲笑过他的不会打理,衣服脏乱。所以后来中学他和其他男生混在一起后,从来不欺负我。现在他上了职高,我有一次中午休息,在学校外面买吃的的时候,看见凌晨和其他的几个人一起去诊所包扎伤口。他整个右手臂都是血,听说是打群架了。
“所以你看,凌晨比你惨多了,他只比孤儿好一点点,因为他连一个看得见的未来都没有,而你至少有爸爸妈妈在为你规划。父母之爱子,要为其计深远,至少他们在努力的做了。”
齐项尧听了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父母要怎样做才算爱自己的孩子,他只知道自己从小渴望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的确不愁吃穿,也没有挨过打,妈妈对他是冷处理,顶多吼他几句,爸爸也只是讲道理。但他就是觉得不对,他觉得家庭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也不该是这样的,难道他是一个只需要穿衣吃饭,不需要问寒问暖的工具人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矫情?明明有很多人羡慕我,但我却觉得什么都没有。”齐项尧认真的看着田澄,不知道要等怎样的一个回答。
“不会啊,就像我一直很羡慕你一样,现在终于轮到你羡慕羡慕我了,这样才公平啊。”田澄说的理直气壮,一丝犹豫都没带,把齐项尧的那些才冒头的感伤都冲淡了。
他其实不怕别人觉得他矫情,他只是不需要同情;他也不害怕短暂的脆弱,但是他不喜欢别人怜惜他。
还好,是田澄啊。
回去的时候已经到食堂开晚饭的时间了,太阳的余晖一点点消散,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暗淡。吃过饭,庄漪和王继燕、苏晓晓、田澄在路灯的照耀下,沿着楼前的甬路绕圈。
“下午有高中教师联赛,你怎么没去看?咱们物理老师今天可帅了,戴眼镜都没影响他打全场最高分。”庄漪迫不及待的给田澄分享这个消息。
“还有还有,”王继燕插进来:“老师们打完比赛,十二班的又跳出来找咱们班的比,可惜咱们班去看比赛的几个男生都不擅长打篮球,他们就要比乒乓球,没人参赛,就要比长跑,咱们男生直接走人,都没搭理他们。”
“他们怎么这么锲而不舍?都多久了,还总想着和咱们班比赛。”
“听说还找外援呢,要我说,比什么打球啊,有本事比画画啊,比背诗也行啊。”庄漪话一出口大家就善意的笑起来,毕竟班里绘画最好的是安释。
“比解题,比英语也可以啊。”大家乱乱的出着主意。
走着走着,庄漪和田澄就落在了后边,庄漪拉着田澄的手小声的问:“老实说,下午干什么去了?”
田澄就说和同桌骑车去了。庄漪给了她一个巨夸张的表情:“我发现,齐项尧对你挺好啊。”田澄想起白天齐项尧说起的过去,脑海中突然记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无法崇高无法勇敢承担的片刻,每个古怪的少年都有着拮据的成长史。也许齐项尧就是这样吧?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哪怕他从来没有告诫过她,但她就是觉得他不会喜欢大家都知道他的过往。
“是不错啊,但我对他也不错啊,我还给他带过我妈做的脆煎饼呢。”
庄漪听了只是笑,她有时候觉得田澄真的挺好玩儿的,似乎懂的很多,又似乎什么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