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长大

凌晨的姥姥因为太过激动，突发心梗猝死，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事发突然，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田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当她知道田澄姥姥真的已经离世后，浑身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她用双手抱着自己，她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刘玫吓坏了，一边流泪一边抱着自己的女儿。到了此刻，这个母亲也快要崩溃了。

田树斌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沉默的抽烟。

凌晨姥姥的尸体被拉了回去停在她家院子里。原本老两口一直独自带着凌晨生活，儿子虽然离得不远，但因为觉得老两口偏着妹妹，帮妹妹带孩子都不帮自己带孩子，也不愿到自己爸妈家来。凌晨出事后，他这个舅舅觉得丢人更不愿掺和。可是自己母亲突然没了，丧事还得做儿子的来办。

凌晨舅舅虽然有气但也没觉着这事就都赖田澄家，舅妈过来骂过一次，但话里话外其实是觉得烦，感觉像自己一家子都欠凌晨娘俩儿似的，没个安生的时候。

两天后凌晨的妈妈也赶回来了，跑上门大骂。让田澄家赔她妈妈，放她儿子出来。

那天开始，田澄家的门几乎没开过。

和刘玫非常要好的邻居在夜里曾来过她家，说起外面的传言非常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田澄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也难怪凌晨冲动”，“小小年纪让老人给她下跪，也不怕折寿”，“也可能是自愿的，不然为什么和凌晨一起出去？”

刘玫又气又急，嘴里起了一圈火泡。

谣言，大家越传越离谱，等田澄家知道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谁最初说了那样的话，无从查起，也无处澄清。小镇上的人们习惯了每天吃完晚饭就聚到一起东家长西家短，一直说到月上中天回家洗漱睡觉。

渐渐地，本来同情田澄的邻里邻居都变了脸，人总是更同情弱者，中国人的美好有时也在于，甭管谁对谁错，受到伤害最大的一方总是更值得同情。

田澄的爸爸妈妈出门买菜都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们。那些人在家门口指指点点，田树斌气得想拿菜刀要出去砍人，被刘玫拦住，抱着他说：“斌哥，不要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你要是再出事让孩子怎么受得了？让他们说吧，我们当没听见。”

田树斌气得大喊一声把刀扔出去砍在大门旁的木头上：“别欺人太甚了。”外面人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样渐渐的都走了，不再到她家门外来。

田澄夜里经常做噩梦，然后被吓醒。她知道爸爸妈妈都很煎熬，不敢哭出声来，就在被子里咬着牙。她甚至不敢睡觉，一睡觉就会噩梦不断，总是梦见有人追她，她害怕极了，可是她没有办法呼喊，也没有办法逃开。床头的小台灯一直开着，她开始害怕黑夜。

这样艰难的又过了五天，田野突然回来了。他是和别人调了探亲假回来的。当他看到消瘦的脆弱的田澄，和疲惫的父母时，心狠狠的抽痛起来。

田澄抱着自己的哥哥放声大哭，这些天没有放肆流出的眼泪这一刻像开了闸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田野把她拥在自己怀中，不断的轻拍她的后背，慢慢的红了眼圈。

田澄哭了好久，哭到打嗝才停下来。这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了起来，睁开眼睛有微微的刺痛。田野用热毛巾帮自己的妹妹擦脸和手，然后把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到她手里。田澄喝了几口，渐渐的停止抽泣。

这时田野才对田澄说：“我知道现在你很难过，很痛苦。因为你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你呢，从小就很勇敢，凌晨对你做的事只会让你痛恨，不会让你软弱。是最近这些事集中在了一起，打击到你了，或者说，颠覆你从前的一些认知。”

田澄听到这里又开始默默的流泪：“我是不是错了？我一直坚持上告是不是错了？她们都骂我狠毒，说我小小年纪没有同情心，已经搭上一条人命了还不罢休。可是哥，我不想让步，我恨死他了。”

田野抬手去擦田澄的眼泪：“你后悔了？”

田澄摇了摇头：“我后悔那天坐了他的车，我不后悔起诉他。哪怕，都在说我……我恨他。”

田野接着说：“没有后悔就好。也不用后悔。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还能安然无恙，不仅你以后备受煎熬，我也会在心里种下一根刺。我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才能拔除这根刺。”

田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回来前就和爸妈商量过了，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是搬家的好。”

“……”田澄努力睁开红肿的双眼望着田野，张开口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只是不停的掉眼泪。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她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了。可是她又自责又愧疚。

“好了，不要哭了。你和你朋友不是经常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包括你。你可以承担吧？”

田澄点点头，田野接着说：“你的错误是你把凌晨当朋友却不知道他视你为猎物。你太放松警惕了。我不能说你心善有错，但你从今以后要记住，一切有预谋的事都难以避免，善良要有分寸，有界限，不能因为他可怜就觉得他可以信任。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去面对，不逃避，这很好。我们家没有错也不怕别人说。我们离开只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是退缩、逃避。这世上愚人很多，人云亦云的更多，为此烦恼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你还小，把它当一个教训就好了，不要有心理负担。

“田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振作起来，照顾好自己。不要因为现在的不堪而对人生无望，也不要因为别人对你的评价而对自己失望，更不要因为已经做出的选择，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的事而感到绝望。人，很多时候，苦难折磨都是人生的意义。也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有意义，人生就是不停的去感受，这个世界你我不能理解的事物很多，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纠结。”

虽然田野这样安抚田澄，但他的内心像燃烧着一团火，烧的他坐卧不宁。他在园子里打转，又到仓房里查看了很久。

天开始变暗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院墙的方向。好一会儿，他向大门走去，手放在门栓上的时候，胡玫叫住了他。他回头看着脚步犹豫，神情略带紧张的母亲，听她掩饰着问：“这会儿了，你要去哪里？马上就开饭了。”

“没事儿，我就到外面转转。”他转身想走，听见妈妈又喊了一声：“田野。”

他再次回头看到妈妈双手不停的搓来搓去却没有再开口，他立刻反应过来：“妈，你放心吧，我是个军人，不会做傻事的。我转一圈就回来了。”

田野背对着大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向那个放着哀乐的小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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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屋顶上，不停的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朵朵绽开的水花；雨水落到院子里，弯弯曲曲地一道一道流进长着青苔和细小野草的红砖缝里；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自上而下流过外窗台，又如细小的瀑布一样飞入地面。

雨水落在院子里的杏树上，把叶子打得摇摇晃晃，又顺着叶尖滴落到下一层的叶面上，又滴落到再下一层的叶面上，或者透过叶隙落到枝干上，渐渐打湿了地面；园子里的黄瓜架上的叶子低垂，有些叶背已经翻转上来；白菜心里盛满了雨水，像上好的翡翠容器；百日菊和孔雀草在这朦胧的雨中越发娇艳俏丽。

夜色慢慢笼罩了这个小院，在细雨的敲打中带来一种平和的感觉。门灯的光把自上而下的雨水照的亮晶晶的。

田野独自坐在杏树下吸烟，他本来不会吸烟，但在这令人压抑的晚上，他开始尝试着像父亲一样，期望着香烟能解开他的忧愁。但，除了被呛出来一把泪水，他觉得一点也不好抽。

他看着指间的烟蒂独自燃烧，他沉浸在苦思中，直到树叶再不能承受雨的重量一滴又一滴，越来越多落下来，淋湿他头发，他才发觉。

他抬起头，看到田澄屋里的小瓦度起夜灯依然亮着，又在闪电中看见妈妈躲在窗帘后观望的担忧的脸。他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向亮着的门灯，开门进屋。

刘玫紧忙离开窗户，刚坐到炕沿边上，田野就敲响了他们的屋门。

田野了然的看着相对而坐的爸爸妈妈，捡了靠近炕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爸，妈，你们不要担心了。我已经毕业工作了，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放心我绝不会冲动的。现在我们家已经是别人眼中的胜利者，我更不会画蛇添足做什么的。”

田野说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里面是我攒的钱，不多，爸，妈，你们先拿着用。离开这里万事都要重新开始，工作也不是说找就找的到的。放心，儿子现在每月差不多有5、6000块钱，每年也都在涨。部队什么都管，我也花不什么钱。所以你们先安顿好，田澄以后上学都有我呢，你们不要上火，照顾好田澄也照顾好自己。”

刘玫不想拿田野的钱，田树斌也说：“你自己攒点钱，将来总得结婚买房，我们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这些年攒的不多，暂时也够用。等房子卖了还能有一笔钱。”虽然这样说，但大家都明白，房子想卖出去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天，也不一定卖出理想的价钱。

“卖不出去也没关系，总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没准将来我还能回来看看呢。钱你们拿着，儿子不在家，也就能尽这点心意了。”田野看着爸爸仿佛一夜白了的头发，心里堵得慌。

刘玫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却不敢大声哭，怕田澄听到。田野上前一步抱着妈妈，第一次，像小时候妈妈抱着他一样。刘玫趴在他的胸前哭泣，瘦削的肩膀不停的颤抖，这一刻，看着仅仅到他肩膀的妈妈，田野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妈妈，已经不是曾经拿着笤帚追在他身后喊的那个，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的妈妈了。

岁月催促着他长高长大长壮的同时，也带走了父母年轻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