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龌龊的优越感
田澄连着几天下晚自习都没有去送齐项尧，而是去了十班，和林娜一起回寝室。她觉得这个时候的林娜可能需要她的陪伴，但她没想到林娜非常的平静，她已经完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投入到复习中。
这天田澄去的时候，林娜还在和一道地理题较真，她叫田澄等一会儿。田澄无聊的翻着她的日记——她的本子里有好词好句的摘抄，有歌词，有随感，有小故事，有片段，当然也有日记。她写的这些东西也从来不避讳田澄和庄漪。
有一页林娜写道：“当我写那些作文时，我心里满是憧憬，幻想未来有多美好，从小就是这样。但现实总是不如人意，然而要相信每一种安排都有意义。每天给自己打气，夜里的忧伤不要留到天明。”
又有一页写道：“秋天又渐渐的近了，早晚的天气变得很凉爽。这几天下了场小雨，树叶掉了很多。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一年一年又到了绣球花开的季节，隔壁小区里有很多的绣球花，它们发芽很晚，但是，开花的时间很长，一直能延伸到初冬的时候。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只是记住了这样的一种花。每年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想起QHP来。其实花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他的生日是在八月初（农历），那个时候，正是绣球花开得最好最盛的时候。而且在我们分开的第一年，在他的生日那天的清晨，我曾经，在这朵花树下面，深深的祝福他。”
翻到最近的几页，上面写了些郁郁的心情，还有一句：“鲁迅先生说，‘虽然我一见便知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记忆上的闰土了’，今天想到他就是这种感觉。”
田澄看着身边认真写字的林娜突然很感慨，她从没注意过林娜与秦海平之间的事，哪怕她们这样要好。她知道林娜喜欢《雨霖铃》，喜欢《过印度洋》，也喜欢《望海潮》，但她不知道林娜更喜欢的是《春江花月夜》。
田澄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好久没和林娜像下午那样谈心了，似乎在和齐项尧做了朋友后，她的很多话都选择了吐给他，他也渐渐取代林娜成为她的倾诉、分享对象。并不是她真的就疏远了林娜，而是她和齐项尧之间忽然有了更多可以分享的东西，是和林娜不一样的。尤其是当齐项尧对她讲述自己的秘密后，她觉得两个人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以至于这么久了，她都没有发觉林娜的状态。
林娜曾对她说过她和小学时一位好友的故事，她说自己负能量很多，渴望正能量。所以特喜欢乐观向上的人。所以她喜欢田澄也喜欢庄漪。有时候，友情和爱情很像，有很多的事情不能共享，秘密属于彼此，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今晚月色朦胧，没有风，微冷。两个人出教学楼的时候，大波的同学正从食堂嬉笑着走出来，即使经历了一整天的知识轰炸，青春仍有它绚烂的样子。
田澄抱着林娜的胳膊，头也压在林娜的头上，仗着一点身高优势树袋熊一样的挂在林娜身上。“林娜，我突然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你心境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是和前几天比吗？”
“怎么说呢，前几天你只是有点情绪低落，恢复过来就好了。我是觉得，你比假期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更加的平和，宽容或者说是豁达，像受了一场洗礼。也可能是我最近没有经常来找你吧，所以看你的变化就明显了点。你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田澄停下脚步，看着林娜。
林娜对着田澄笑了笑，像看小孩子似的：“也有可能吧。我最近被人上了一课，又学到了很多东西。田澄，我和你，和庄漪都不一样，我内心缺少点能量，我必须时刻去寻找，去驱动自己才能不被困住。以前，我觉得自己可能要一直这样寻找外在的动力，但最近我发现其实我也是有内驱力的。”林娜牵着田澄的手，绕着操场走起来。
“我们班胡雪薇你记得吧？就是坐第一桌那个短头发，像男生似的那个女生。”
“嗯，有点印象，她个子其实挺高的。”
“对，她是今年特意换桌到第一排的，挨着讲台。你不知道，上个月学校不是组织捐款吗，就是给那个生病的男生，据说是某个老师家的孩子。当时要求每个人都得捐，我们班就胡雪薇没交。然后我们班主任老师在班会上罚她站了一节课，一句句指桑骂槐的，说的挺难听的，说她给全班丢脸，让她当全班面道歉。
“当时胡雪薇说：‘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没有发表言论，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只能说明事情本身就不对。’我当时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后来模模糊糊听说是胡雪薇写的日记不知道怎么被老师知道了，好像写了些不好的言论。
“其实我私心里并不觉得她错了——至少老师的做法更加的不对，她不该在课堂上这样发飙，这些事谁心里没吐槽过呢？只不过她被发现了。可是当时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我也没有。当时我都蒙了，不知道发生什么，是过后才知道的。只有她全程冷静，没激动，也没说一句不礼貌话。甚至后来我感觉她已经不屑于解释了。我当时觉得她真的太‘勇’了，如果发生在我身上，可能我早就哭了，不仅是委屈，还会有很深的愤恨。
“中午休息我们几个女生陪着她在小操场散心，其实是想安慰她的，我是那个时候从别人的话语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的。她一直笑着说没事，说老师也没什么错。
“我是最近才知道了胡雪薇家里的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她比我还大呢，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哪年的。她和谁也没谈过关于年龄的事，我也没谈过，但我内心其实很介意，介意我比你们都大，我甚至不敢想如果今年考的不好，我还能不能复读。
“可是胡雪薇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年龄焦虑，她非常的大气，端端正正的。她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任何人和她相处都会觉得很舒服。开口就带着笑，这谁能抵得住？
“其实她还挺惨的，她和我班李妍好，李妍有一天说漏了，我才知道，她比我惨多了。她妈妈在她几岁时就自杀了，她爸后娶了，她和奶奶一直住农村，她爸在市里再婚了
“她爸再婚了，她一直随奶奶生活。她甚至不记得是否和后妈一起住过，她后妈连生了两个女儿，怀小女儿时到处躲，罚了不少钱。她爸每年过年回来一次，给她生活费。中学时，她在姥姥家无意中听说了她妈妈的事，哭着问她姥是真的吗，她姥姥说，如果她爸不离婚，她妈不会死。她除了眼睛，长相完全随了她爸爸。
“她离家出走一个多月，凭着模糊的记忆一个人走到市里找她爸爸。她看到两个妹妹穿漂亮衣服在小区里玩，她没去见她爸就走了。那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这个行为有多危险。后来她被送回家，挨了她爸爸一顿揍。她上学去了，又出走过一次，被找回来她爸要打她，她平静看着，她爸后来没下去手，但也不让她去学校了，说找不起。
“她在家呆了一年多，看书，自己觉得想走出去还得上学。长大了就不会有人管得了她。但她只能重读初一。她18岁后，继母不再支付她生活费，所以她一直很拮据。”
林娜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所以，田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耻的，她那样惨，我却从她身上汲取力量，或者说因为有了她的对比，我才不觉得我很惨。我知道这优越感有点龌龊，很不道德，但是我真的很庆幸。田澄，我有时候……我只是需要一个榜样的力量支持我，她不能是虚幻的，不能是电视上，历史中的，不能是我摸不到够不着的一个人。”
林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流泪：“我不是要和她比惨，我只是想到比起她的一无所有，我至少还有家人可依，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当年没有，以后也不会。我还有可以说真心话，讲秘密的朋友，我不缺爱。所以，我要更加勇敢才对得起我得到的一切。”
田澄知道这‘爱’包含了亲情，也包含了友情和爱情。“林娜，当大家为你付出的时候肯定不是为着能有什么回报，不过是因为你值得，因为你足够好。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女孩子，哪怕没有足够的爱，她自己也足够美好。我相信胡雪薇以后会过得很好的。长大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