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糖水和烤地瓜
回去的路上,齐项尧让田澄坐在爬犁上他要拉她回去,被拒绝了。到家的时候果然饭菜已经做好了,田树斌也回来了,听说田澄同学来了,还特意做了一条鱼。
田树斌做鱼很有方法,讲究配料和火候,是家里做鱼最好吃的人。刘玫又做了锅包肉,地三鲜,木耳黄瓜片,煎豆腐还有自家做的皮冻和凉拌海带丝。加上院子里炖的汤浓味鲜的牛骨汤,撒上香葱碎和一点香菜,滋味悠长。
吃饭的时候刘玫和田树斌都习惯性的给齐项尧夹菜,让他多吃点,他本来还想矜持一点的,可是饭菜太好吃了,他不知不觉就干了三碗饭。放下碗筷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但田澄爸妈都很高兴,田树斌还说:“这么高的个子,这个年纪,就得多吃饭,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比你还能吃呢。我用的都是大碗,没有菜也能吃两碗饭。”
其实齐项尧觉得这一点也不怪他,吃饭的时候虽然田澄爸妈会给他夹菜,但不会一直盯着他,也不会趁机和他说什么,就像对待一直在家的孩子一样,她们说着自己的事。田树斌叫刘玫“媳妇儿”,刘玫叫田树斌“斌哥”,两个人吃着自己的饭看的却是对方的碗。
汤是自己调咸淡的,刘玫给田树斌的汤多放了盐,田树斌就又盛了一勺汤去调和;田树斌给刘玫夹了一块鱼肉,刘玫说她不爱吃鱼肚子这里的肉,腻,田树斌就哄她说这里的肉最好吃,他做的鱼肯定不腻。
而田澄安静的吃自己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显然习以为常。
饭后齐项尧要帮着收拾桌子,谁都没让,最后洗碗的竟然是田树斌。他对刘玫说:“你一年都在上班,过年这几天放假也一点闲不着,你得趁我在家让我表现表现。”田树斌洗碗的时候,刘玫就坐在厨房的锅炉前的小板凳上,边削苹果边和他轻声说话,问他还有几天能放假,晚上想吃什么,明天要不要蒸点核桃仁馅的包子之类的事情。
齐项尧坐在那条简易沙发椅上,看着窗台上用泡沫箱、水果箱做的花盆里长得绿油油的香菜、小葱、几棵芹菜和一花盆的韭菜,渐渐的放空了自己。
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田澄把他拍了起来:“困了?”
“你家太暖和了,让人想睡觉。”
“我爸啊,总是怕我冷,我在家的时候就使劲儿往炉子里面添煤。你听,都中午了,还啪啪响呢。”田澄小声对他说。
“怪不得你嫌弃寝室冷呢。”他调整了下姿势,继续说:“其实我刚到这边的时候感觉是很奇妙的。我以前在南方住的时候,冬天,外面树还绿着呢,室内却非常的阴冷,可能还不如室外温度宜人呢,被子也很潮湿。但是在这里,我爷爷奶奶他们在家里都穿的很少,每天还要开窗户通风,大冬天的冰箱里还堆满雪糕。”当然雪糕都是他塞进去的。
“嗯,我们这儿也就供暖前后会比较冷,尤其清明时节,外面下小雨,室内就比较潮湿,所以每年停暖的时候住在楼里都比较难熬。我家里是什么时候觉得冷了就什么时候开始烧地热,下雨天觉得潮也会点火烘一烘屋子。以前看电视上,河南人冬天都蹲在屋外吃饭,觉得奇怪,后来看书才知道,是因为他们屋内真的很冷,所以只要有太阳就要出去晒,哪怕正吃着饭呢。”
“呵呵,这就是地域广阔的好处吧,十里不同天。不像韩国,全国天气预报都可以用一句话就概括了。”
“哈哈……这个最好笑了。”田澄笑了一阵,想起早上做的题,就说:“正好,你早上来的时候我有一道题没做出来,你帮我看看啊。”田澄扯了把凳子放到学习桌那,桌上一本数学大册子正摊开着,她指着空着的那道大题让他算。齐项尧拿过草稿纸就开始演算起来。
她们研究试题的时候,隔壁的邻居陈大娘来了,还带了自家蒸好的粘豆包,说是知道田澄家今年没准备。她看见田澄和齐项尧一起做题就好奇的问是谁家的男孩子。知道是同学就毫不见外的夸奖“这小伙长得真好”,弄得齐项尧耳朵都红了,还好她和刘玫说了几句话人很快就走了。
两个人一起攻克了几道大题,刘玫就端着两碗蒸的苹果水过来了。苹果里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所以汤色很鲜亮,入口甘甜,果肉软烂,和生吃苹果完全是两个感觉。齐项尧以前喝过用莲子、桂圆、糯米之类的东西煮的糖水,但他总觉得这类东西都是女生才喝的。
他喝了几口就看着田澄,田澄都没抬头就对他说:“喝吧,这个对肠道好,我爸也喝这个。你剩下了也没人喝。”
“不是……我是……我就说,怎么总闻着屋里有种香甜的味道,比喷香水高级多了。”
田澄很认真的闻了闻:“估计是我爸爸在炉子上烤地瓜了。”
齐项尧也认真的闻了下,然后用他迷蒙的大眼睛看着田澄,田澄看着他挑眉:“你等着,我去看看有熟的没。”
不一会儿田澄就用盘子端着两个小地瓜进来:“我估计我爸爸睡着了,都忘记翻面了,这块都烤糊了。”田澄一边扒皮一边嫌弃一边把糊的那块吃了。
“你连皮吃?”齐项尧吃惊的看着田澄。
“我爸肯定洗过了。”田澄毫不在意的接着吃。
去洗手的时候,齐项尧看见炉子上放着的大茶壶还冒着热气,挨着茶壶还有两个地瓜,皮皱着估计也熟了。炉子下没有明显的火苗,但煤渣还是红色的。
“这不是什么时候想吃烤地瓜就能吃到了。”齐项尧对着炉子感慨。“我下次买几个大的过来烤吧,我看外面卖的烤地瓜都是大个的。”
“那个可能都是山东过来的,我家这是当地的,我爸一个朋友家里种的,我家每年都得买几箱。”
“买那么多,一次性吗?放哪儿啊?”
“我家有地窖。”看着齐项尧吃惊的表情,田澄继续解释:“我们刚刚喝的苹果糖水,那苹果也是秋天的时候存下的,那个时候苹果、梨都便宜,我们当地的品种也不比烟台的差。”
“你们家是不是还存了几袋土豆啊?”齐项尧本来是玩笑的问田澄,结果看到她认真的点点头后就不想再说话了。“你家都赶上备战备荒了。”
“哈哈……骗你的啦。地窖虽然还在,但是现在基本不用了,也没存那么多东西。不过我家冬天经常煮点苹果、梨什么的,所以每次都是成箱买。地瓜土豆会存一些,但也不多,现在现吃现买,都很方便了。我其实对地窖有点阴影,我小时候家里地窖真的会存很多土豆、萝卜、白菜。
“春天的时候要把地窖收拾出来,地窖很潮湿,土豆都发芽了,很长,白白的。每次进去打扫的都是我,因为我长的小,能在里边活动开。收拾出来还不算完呢,我妈妈把发芽的土豆切开,裹上一些草木灰,然后在园子里种上。那时我最不喜欢去种土豆了,蒜、葱也不喜欢,因为都要一个个按距离摆好,那时候真觉得要很久很久才能种完。
“不过我家现在会存肉,我爸出去送货,遇见杀猪的,或者杀牛、杀羊的,就会买肉回来,他觉得比在市场里买的好。我家仓房里有一口大缸,里面放的基本都是肉,上面盖上雪,吃的时候拿出来化开依然很新鲜。基本上一个冬天都不用再买。”
“和我爷爷似的。他也觉得市场卖的肉不好,有时候会特意去农村买。现在不是还流行什么农家乐,农场什么的嘛,那里面有卖现榨豆油,黑猪肉什么的,我爷爷奶奶有时候也会跟着去买。她们在那吃一顿铁锅炖,一锅出什么的,觉得特别好吃。说人家煮的苞米,蒸的馒头,炖的土豆茄子老好吃了。”
“人都是相互羡慕的,你爷爷奶奶是因为退休了,一辈子住在钢筋混凝土的建筑里才觉得到农村十分好,我家一直就过着这样的日子,所以就没什么感觉。”
“也许吧。这种围着炉子烤着地瓜,喝着甜水的温暖舒适日子确实挺好的。”
“我小学的时候,班里冬天生炉子取暖,大家也会从家里带土豆、地瓜到学校,那时候不是每个小孩都带午饭的,因为放学很早,有些人家甚至习惯每天吃两顿饭。而那时我们班带午饭的同学会把饭盒放在炉子上加热——你知道那种老式饭盒吧?铝的,可以直接加热;带地瓜、土豆的也放在炉子上烤,有时候带馒头的同学也烤馒头,烤好后就互相吃,其实烤土豆也很好吃,烤地瓜甜,烤土豆面,而且土豆适合带点小咸菜一起吃,真的挺香的。”田澄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神情中还带着怀念,这让齐项尧向往不已。
“你小学时吃的真高级,哎呀,真想去看看你们学校的炉子。”
“看不了了,现在都没有炉子了,早就改成暖气了,连热饭盒都做不到了。”
“真可惜,现在的学生少了很多乐趣。”此时他盯着田澄书桌前面窗台上的那一盆紫苏,猜想这是不是她家冬天用来吃烤肉的。
“没什么可惜的,生炉子虽然乐趣很多,但真的挺脏的,每天放学值日生得负责掏炉灰,真的不夸张,满教室都是灰。第二天上学必须好好用湿抹布擦桌椅,不然都没法坐。还有我们那时候的黑板,好像是一层水泥涂的墨汁,用久了就会不那么黑,字写上去像写在一片黑加白的背景里,看不清楚。所以每年都要刷墨,而且墨真的有墨香。所以很多事情,看起来很美好,实际并不然,就好比带上了一层厚厚的时光滤镜,将你所经历过的往事无限美化了。因为人无法穿梭过去,逝去的时光才变得珍贵无比。而且说真的,所有的美好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托底的。”
田澄说完这番话后两个人一时无言,她看着书架上那幅全家福,也看着田野那张单身照,而齐项尧的目光略过她书桌上的书立,盯着《我的阿勒泰》看了许久。
这次齐项尧走的时候,田树斌亲自给他装了一块牛肉加一块羊肉,说是山上放养的牛羊,肉质好;刘玫还把自家生的豆芽、晾干的黄瓜钱、土豆干给他也装了点。
田澄送他到车站等车,他坐在车上透过刮出来的一小块玻璃看田澄转身离去,第一次感慨这个季节的天黑的太早了。
那晚,他在QQ上看着田澄的对话框写道:我的愿望很简单,不过是无忧无虑的一段被爱的时光。是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不是只有妈妈的家,也不是只有爸爸的家,是三个人的家,是温暖的房子,抬头就可以看见做饭的妈妈,看书看报的爸爸,然后一起美美的吃饭。从小就想,想了很多年了,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实现了。
他写完了,看着这些酸酸的字眼觉得自己矫情死了,肯定是白天被刺激到了。他果断的全部删掉,然后给田澄发了一句:我爷爷看上了肉,我奶奶看上了豆芽,我看上了土豆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