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好相处

齐项尧设想了很多种方式，但就是没想过自己会挨打。

是的，爷爷打了他，用的是奶奶用了多年的毛都没剩多少的鸡毛掸子。第一下抽到他背上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第二下抽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但是他没有躲开。这感觉对他来说有点新奇。

爷爷一边抽他一边教训他：“你真是出息了啊，和同学打雪仗能把人摔进医院去，你这么大个子，对自己同学竟然下重手？你出息了啊？还有上次，竟然骂女同学？还闹得全学校都知道了，你都成名人了。你爷爷我一辈子也没骂过女人，你爸爸从小到大也没因为打架骂人被叫过家长。你倒好，我们没做过的事你都做了，我们老齐家，搁过去，那也能算书香门第，没想到，到了你这辈儿，什么怪事都出来了……”

其实也没抽几下，奶奶拦着爷爷，抢下了鸡毛掸子还反抽了爷爷后背一下：“你个老头子，怎么还打孙子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后来他回自己卧室还能听见奶奶批评爷爷的声音，以及爷爷小声的嘀咕声。因为家里很静，他听见爷爷说的是：“……哎，当初就把孩子接回来带好了，你我两个人总能提前退一个。跟着咱俩，虽然比不得在BJ条件好，吃饱穿暖玩好还是能做到的。尧尧小时候多可爱？谁见了不夸？哎……孩子就是要从小教的，孟方根本就不会带孩子……”

后来应该是奶奶把爷爷拽进卧室里了，他什么也没听见，但他觉得自己大受震撼。他摸着后背，现在已经只剩下轻微的疼，但他内心里是非常平静的，或者说是得到了平静。好像这一顿打把他的内疚抚平了一般。这样说很不对，但他真的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记得当时在医院里，脸蛋肉乎乎的孔德才还和自己说，他也有很大的责任，“我如果不绊倒你，不往你身上扔雪，你也不会反应那么大。当时可能玩的太高兴，都忘了你不是本地人，你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怎样玩雪的。哎，如果我体重再轻点也可能就不会压伤王宏伟了。你说别人来看他，说是被我硬压伤的，是不是太那个了？”

齐项尧根本不明白他说的“那个”是哪个，似乎理解又怕自己理解错了。他刚想说都是他的责任，结果孔德才又兴奋的来了一句：“哎，咱俩身高差不多吧？我没比你矮多少，还比你胖，你怎么把我甩过去的？这招是不是就叫过肩摔？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我老想学了。”

看着孔德才一脸认真的表情，齐项尧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还好记得自己还在医院，及时收住了。

但他突然发现孔德才自有他率真的一面，是个非常热心的人。也许这才是人与人相处的乐趣，总是在熟悉的进程中发现不一样的一面。

第二天，齐项尧没有来上早自习，他去给王宏伟送早餐去了。早饭是奶奶起早做的，蔬菜粥，和牛肉胡萝卜馅的包子。去的时候王宏伟妈妈也带了早饭过去，她一见齐项尧带过去的早餐就直说比自己做的还好，还营养，但是却叫他明天不要送了。“这包子和粥做起来非常费时间，你奶奶肯定起了好大的早，老人家岁数大了，我家小伟吃着也不能心安理得啊。再说我早上也要做一家人的饭，直接就带出来了，不用非得单独做，省事的很。

“好孩子，你不用有心里负担，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皮得很，从小到大没少受伤，几天就恢复了。……住院费都是你爷爷付的，这就够了。你们这些男孩子，打打闹闹，磕磕碰碰的太正常了，等小伟好了，你们还一起玩儿啊……”

齐项尧本来觉得他妈妈不骂自己就算好的了，没想到她还反过来理解并劝慰自己。弄得自己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饭还是坚持送的，只不过早饭不送了，改送午餐，每天中午，他奶奶会做好营养的饭菜，装好饭盒带去医院给王宏伟吃。王宏伟妈妈一直推拒，但奶奶还是坚持送自己的。

齐项尧和田澄感慨这件事，田澄却笑嘻嘻的说：“没想到人家父母还挺讲理的吧？其实你单看王宏伟这个人就会知道他父母肯定也挺好的，毕竟什么样的父母养什么样的孩子，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你和他接触少不知道，王宏伟性格多好啊，不抱怨，不愤恨，宽容，乐观。”

只说接触少，其实都给他留面子了，齐项尧以前从未想过，他自己在班里其实是很孤独的存在，他和谁都不是很熟，大家打球从来没有叫过他，他都是和别的年级打——他出球，先占地。

“我……”齐项尧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下决心问了一句：“我在你们眼中是不是很怪异，不好相处？”他看着田澄的眼睛问得小心翼翼。

“起初是有点的，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搞，话那么少，也不爱搭理人。但和你做同桌后我发现你还不错，”田澄没有犹豫，非常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招人烦，很自我，但也很坦诚。”

“你是不是想说很自私很孤僻？”既然说他坦诚，他也就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一点。

“我觉得孤僻可能会有一点，但自私谈不上。你那天其实只是反应过度了，不过也不能都怪你，你哪见过那种阵仗啊，看起来像有生死之仇似的，我们是从小就这么玩儿大的。小学的时候，低年级放学都得排队走，一个村一队，基本每村都有七八个孩子吧，有一个队长带路，负责把大家都带回家去。其实离开了老师的视线我们的队列就开始七扭八歪，各自分散开了。那时候的冬天，我们放学这一路上就不知道能打多少场雪仗呢，互相攻击，别管是谁。

“在学校也这样玩儿，而且场地大，参与的人多，就真的不用分敌我，反正除了自己都是敌人。那时候比现在玩儿得还疯，有的直接掀人家衣服把雪团塞进去，所以根本就不能倒地，倒地也得护好自己的衣服裤子，最正确的方式其实是抱紧自己趴下去，让他们随便往身上埋雪，反正也不冷。

“所以小时候，每天晚上爸爸妈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帮孩子烘棉袄，棉鞋，手套湿了都是小事。你试过特别冷的时候，手也冷，放在巴掌手套里攥着拳头也还是觉得冻手，然后你抓一把雪，搓一下手，再放进手套里，一会儿就会觉得发热，手似乎瞬间就暖和了。到了现在，好像冬天突然变得不那么冷了，也可能是我长大了，自己变强了。”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听你说小时候的事感觉都特别有趣。”齐项尧是真的觉得羡慕，因为他记不得自己小时候有哪些开心的事情了。

“之所以觉得有趣因为那是童年啊，在回忆里，童年会一年比一年令人向往，这是谁都逃不开的真香定律。”

“我从来没和朋友这样疯玩过，如果不算一起打游戏的话。”我也没有一年比一年令人向往的童年，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以后就不一样了，”田澄似乎在安慰他：“你现在和孔德才，王宏伟都很熟悉了，以后就可以一起行动了，你也会熟悉越来越多的同学并愿意和他们一起做些事情。人可以享受寂寞，但不能忍受孤单，毕竟我们都是群居动物。”

“说的很有道理嘛！”前边那句齐项尧还认真听着，后边这句就让他觉得自己被装大人的小孩教育了，所以这句话他也是乜着眼睛说的。

“当然有道理，书上就是这样说的。”田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还带着那么点骄傲。

齐项尧自己也笑了起来，毕竟她说的的确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