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失去和得到

饭后齐项尧送田澄回寝室，这个季节天黑得很早，校园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再没有夏秋季节的从容舒缓。

白天下的雪虽没有停留在地面，但树枝上却留下了一点渐渐融化中就被冻成冰渣的雪水，在路灯的映射下有着亮晶晶的光。

田澄一直想问齐项尧为什么不多叫几个朋友一起过生日，哪怕寝室几个人出来聚聚也会热闹些啊。自己帮他过生日总觉得少了一点氛围。但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问出口，人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替别人做决定，也不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想象、理解他人的世界。

没想到齐项尧看着她犹犹豫豫的表情就仿佛看穿了她的那些心思一样，直接对她说：“没错，如你所想，我的确没什么朋友，我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过生日。今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一个人过啦——当成很普通的一天去过。”

齐孟方早上就给他打了电话，祝他生日快乐，还说给他打了钱，让他喜欢什么买什么；项敏文早几天就打电话让他回家过生日，说帮他办个小party，约他曾经的一些同学来家里玩儿，但他拒绝了。

在项敏文身边的那些年，在他有记忆的过往里，每年的生日都会很热闹，但他从来没有参与感，他像个被摆弄的布偶做了一天的主角。后来几年，有很多朋友围绕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过生日的经历，他从来不提，也不希望有人记得，每到这一天，他甚至想偷偷的躲起来，发呆也好，大吃也好，跑步爬山到汗流浃背也好。

很小的时候父母吵架，当着他的面，项敏文指着他对着齐孟方吼了一句：“若不是因为他，我早就跟你离婚了，你以为这些年我是为了你吗？我早就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他们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但是孩子原没有大人以为的那样无知，那样天真，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时候齐孟方经常性不在家，出长差，项敏文也只是在打电话的时候抱怨，吵是吵不起来的。他特别怕齐孟方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他有时候甚至希望齐孟方一直不要回来。

他希望项敏文说的是气话，是脱口而出的、话赶话无意识的抱怨，是不带任何其他情绪的狠话，是一定、肯定、注定的只是气话。

只是那些年他心里的疼痛从来都没有减少过，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虽然齐孟方后来告诉他，即使他们分开了，爸爸妈妈依然很爱他，每个人都很爱他。但他总是会带一点怀疑。

小孩子被否认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时候他只有三四岁吧，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过去了，也早就遗忘在他的记忆里。

但是后来每当过生日的时候他不再期待一家人团聚，也不再期待生日蛋糕，不期待礼物，也不期待祝福。这个感觉持续了很多年，他想不起来最初产生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的排斥，但是他潜意识里是真的不喜欢了。

蛋糕那么甜，却从来没有甜到他心里过，以至于后来每次看项敏文给弟弟过生日这种情绪就加重一分。所以抓碎，涂抹，扔掉，才是他会对蛋糕做的事。

甚至，他一度觉得齐孟方也很可怜，尤其是他生日那天，所以他也不想和齐孟方一起过生日，哪怕那时候他们相依为命。

有些事真的，当你在心里下过决定之后，就刻下了一个烙印，当初的事情经过早就已经忘记了，模糊了又模糊，但是似乎曾经的这个决定一直都在心里头无法割舍，无法忘却。

小时候他羡慕别的孩子可以任意的玩耍，像下雨天踩水坑，下雪天在雪地里打滚，像趴在地上玩儿，爬墙上树，玩的一身泥一身水的回家，然后被他的妈妈追着打，或者一边揪耳朵教训一边帮他换衣服。

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唯一的一次，是下雨天放学和同学在雨里跳水坑，然后回家被妈妈罚站，当时他还穿着那身湿衣服。后来他永远保持干净，保持清爽，保持整洁。他不会知道他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从未得到过。

再后来他到了一个叛逆的年龄，开始反叛，所有曾经不允许的事他通通干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试探项敏文的底线，不过是想证明她是爱着自己的，他像所有有妈妈的孩子一样被爱着。所以项敏文越是冷静，他就越是生气，越是暴戾，越想不顾一切做点什么。

他回到齐孟方身边不过是因为齐孟方一直没有再婚，虽然他一直说“不一定要有婚姻才能过一辈子，有些人本就不适合婚姻”，但他总愿意相信这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他愿意相信齐孟方爱他，否则他就没有家了，那不是太惨了。

人生有很多东西，越是得不到才越是向往，越是放不下，所以他和自己纠结了很多年，也难为了自己很多年。

这样的渴望伴随了他很多年，没有人看出他内心的疯狂，直到田澄出现。她曾对他说：“当年你妈妈可能还没准备好做一个妈妈，不知道怎样对孩子好。后来她成熟了，有了你弟弟才会让你觉得不一样，但第一个孩子总是有不一样的心境的，就比如我哥，哪怕我爸妈天天嘴里嫌弃，但这第一个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她那些孩子气的善良，那些娓娓道来的劝慰，那些令他羡慕的小事，那些美好的自然景色，甚至是她家里饭菜的香味都能令他安心，像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他所有心上的褶皱，虽然它们有时候还会聚起，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轻易被情绪左右，他将走出一个怪圈，拥有全新的自己。

所以这一天他许了一个愿望，一个他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的愿望，很简单的愿望。他在心里说：田澄，以后的每一年都陪我过生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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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元旦，城市里到处充满着迎新的氛围，学校里也到处喜气洋洋的。

元旦当天学校里放假，离得近的同学可以回家，当然也有约好出去玩儿的。

齐项尧当天特意去三食堂一个小包间请大家吃饭——同寝室三人加各自的女友以及田澄。

田澄和齐项尧虽然不同系，但经常在一起，彼此的同学多少会有一点印象。当天王赫带了自己的女友石敏——隔壁学校的美女，林笑天和陈刚都是独自过来的，所以自然而然的田澄和石敏就挨着坐了，而齐项尧和王赫分坐两边。

王赫和林笑天是话痨，特别的能调动气氛，加上隔壁两个屋子也都是出来聚餐的学生，吵吵闹闹，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

大家的音量都很高，田澄和石敏就凑在一起咬耳朵——年轻人总是很容易交流的。田澄在石敏撩头发的时候看见她耳朵下边的脖子上一块像被蚊子叮咬过留下的红色印记，还以为石敏自己并不知道，就用手轻撩着她的头发问：“是过敏了吗？都冬天了也不可能有蚊子啊，你被什么东西咬过了吗？”

在田澄撩头发的时候，石敏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等听到田澄问她“被什么东西咬过没”，她的脸突然涨红了，看着田澄不知道要开口解释还是直接岔过去。

本来还热闹的氛围这一刻突然那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吆喝着喝酒的声音传来。齐项尧拉了一下田澄：“我给你夹的锅包肉怎么不吃？都要凉了，快吃吧。”

田澄发现林笑天和陈刚笑得贱兮兮的在王赫和齐项尧之间来回的看，王赫自己呢却一副憋不住笑的嘴脸在给石敏夹菜，她虽然不懂但她又不傻，她知道自己可能说了什么蠢话，于是也不再说话专心的了吃起东西来。

林笑天偷偷的在齐项尧耳边说：“没看出来呀，你俩处的这么纯洁？你也不行啊？”

齐项尧看向林笑天那张欠扁的脸上写着只有男人才会懂的暧昧字眼，毫不客气的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并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饭后齐项尧照旧送田澄回寝室，他看田澄似乎已经忘记了饭桌上的那件事，就有意想提起来。他暗搓搓的靠近田澄，想去拉田澄的手。还没等他把手伸出来，田澄就往旁边挪了一下，还问他：“别老是挤我呀，我都快到马路牙子上了。”语气一如既往的清脆活泼，但是他此时此刻真的不想听她说这些。他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又往路中间移回来几步，田澄也渐渐偏离了马路牙子。

“田澄……”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干嘛？”田澄看他犹豫就催问道，又缩了缩脖子：“太冷了，你倒是快点走啊？”

齐项尧：……

“我其实想问一下……”这时他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只好磨磨蹭蹭的拿出手机，原来是奶奶。他按下接听键：“奶奶。”

“尧尧啊，吃过饭了吧？今天过元旦，吃没吃点好吃的？”

“吃过了，今天我们全寝室的人一起聚餐了……”他正和奶奶说着，就看到田澄对着他打手势，意思是太冷了她要先回去了，然后在他什么都没说出口的时候就转身小跑着走了。

就那样走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希望田澄柔弱一点，比如跑不起来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