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过往
齐项尧不习惯重庆那里的饭菜，最主要的是，爸爸真的很忙，没有时间陪他，放假的时候就把他带到单位上班，或者直接给他报各种夏令营、辅导班之类的活动。他虽然和爸爸总是顶嘴，但心里特别爱他，害怕爸爸不爱他，总是很粘爸爸。只是，面对一个多年未在一起生活的半大儿子，爸爸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爸爸。在重庆待了不到一年，在他稍稍听得懂当地方言的时候，因为工作调动，他又跟着爸爸转去了陕西。
那时候他有一点偏激，母亲寄玩具给他，他会直接扔掉。扔掉了又后悔，回去捡，却已经被别的孩子拿走了，他为此和人打架，受伤了回家自己擦伤口。他偷偷的哭过，可是却没有告诉过爸爸妈妈任何一个，因为每次妈妈打电话来，他都能听见弟弟软蠕蠕的声音，他讨厌那个声音。
那个时候开始，他是比较放任自己的，打架，逃学，泡网吧，玩游戏，欺负同学，偷偷吸烟，学习不好，一样没落下。后来老师找他爸爸，爸爸赶来那天刚从工地下来，还穿着工装。他突然觉得相依为命的爸爸很可怜，没有人照顾，还要照顾他。他曾直接的告诉爸爸去找一个妻子吧，总得有这么一个人，家里才像个家啊。
但是爸爸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婚姻讲究缘分，有些缘深，有些缘浅。我和你妈妈就是缘浅。有些缘分不足以支撑一场婚姻。遇见适合自己的人，能相濡以沫，是很不容易的事。可能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个好爸爸，但我不一定做个好丈夫，我所能给予的恰好是别人需要的，我们才能相处下去。但我很幸运有了你，你是个很好的孩子，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我们都很爱你，用不同的方式。可能不是你喜欢的方式，但却是我们能给予的最好的。所以，孩子，不要总计较眼前拥有的，你要心中有爱，有阳光。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他比你所想象的美好。”那时候齐项尧不懂爸爸口中的爱，他只觉得委屈，特别的委屈。
那时，爸爸发现了他沉默乖巧的外表下掩藏的暴力、不安，也曾在休息的时候带他一起去野外爬山，给他讲很多自然地理现象。还带他一起去栽树，种菜。爸爸从来没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也不勉强他任何事，只是告诉他为什么这样做。陪伴他，哪怕很累也会一直陪他，写作业，讲历史，打篮球。他就渐渐的沉静下来，有了些那个年龄的孩子样儿，偶尔甚至会撒娇。但他不喜欢与人交往，尤其是女生，他有种本能，能一眼看出她们是在演戏，还是自然情绪的流露。他善于观察，观察的越细越觉得没意思。
可惜，爸爸休息的时候太少，有时候忙得甚至几天都不回家。他觉得自己的伤口痊愈了又裂开，裂开又痊愈，反反复复，最终还是留下了疤。
因为没人照顾父子俩，有时候衣服也会弄的比较脏。有一次妈妈来看他，看到他和一群孩子打篮球，身上穿着自己买的名牌衣服，袖子却已经有一个大口子，还带着一种没洗出来的黄。妈妈和爸爸谈过后，准备带他回BJ念中学。他不是很想回去，毕竟BJ给他的记忆没那么美好。这里小伙伴玩得也已经很好了，但是爸爸也觉得BJ的教育更好，对他更有优势。
还有一点，爸爸觉得和妈妈在一起，至少吃穿是不用再担心了。倒不是爸爸养不起他，而是那时候爸爸每天陪他的时间太少。也可能是从小的不被允许，导致他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特别喜欢在街边吃东西，整个中学时期他都很少在家吃饭，当然即使在家也是请来的阿姨做饭。
他那时已经有了点陕西口音，妈妈觉得他的普通话已经变了味道，而且他应该好好学习了。后来他还是回了BJ，面对的是已经上小学的弟弟和年轻的继父。他很少说话，家里的事从不发表意见。
转了高级中学，起初跟不上，妈妈就请家教教他，还重新学起了小提琴和钢琴和绘画。他不想学，曾经的基础在重庆的那几年都已经放弃了。但是妈妈花大价钱请人教他，说至少要懂得优劣。他没有朋友，有一个男生起初很关注他，后来他无意听到，男生和别人说因为他妈妈送了很多礼物给男，都是家里不会买给他的。
他无处发泄，打球也没人带他，嫌弃他的口音。有一次妈妈问他最近有没有和朋友出去玩，他刚想和妈妈说，弟弟就过来喊妈妈，而妈妈立刻就去关注弟弟了，和他曾经的待遇一点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在学校里也不想说话，抑郁到想去坐火车逃跑，但他最终没有。
他疯狂的练琴，把家里的钢琴都砸坏了。妈妈买新的给他，他却再也不想碰了。青春期如约而至，他更加的不合群，打架，逃课，在家里发脾气。后来因为一件小事——他早就不记得了，把弟弟弄哭了，看着妈妈抱着弟弟哄她去动物园的样子，他突然特别想爸爸。
他再一次离家去陕西找爸爸，但他下火车的路上被偷了钱，只好到派出所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风尘仆仆的赶来，把他带到宾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的说，“已经有爸爸高了，就是肩膀瘦了点。”他努力挺直了后背，想让爸爸把他当一个成年人看待。
那天爸爸请他吃饭，甚至还给他倒了点啤酒。“孩子，不开心了？是爸爸不好，没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你这个年龄敏感，脆弱，迷茫，自我。觉得孤独想家了吧？”
他鼻子发酸，却不知道家在哪里，哪里才算是他的家。
“我带你去爷爷奶奶那儿吧，你去看看爸爸从小生活的地方，你还是刚出生的时候回去过呢。那里的人都很好，朴实，热情，爸爸相信你能找到朋友，也能找到自我。你已经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去替爸爸照顾爷爷奶奶吧。”爸爸那天把自己的眼睛喝得通红，说话都带着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