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我真的很羡慕你
齐项尧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突然对田澄说：“我真的非常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这话不是我对你说的吗？”
“我，羡慕你的家啊，羡慕你的童年，羡慕你有趣的、生动的、鲜活的生活。”所以才总是想要去田澄家，去感受她的生活，去给自己增加能量。
“可能是与你经历的不一样才显得有趣吧。你呢？你好像从来没和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嗯，我就是好奇，也不是非要听你说的。”田澄明白有些人不愿意提及过往，有些人有自己的秘密，并不是所有的往事都能够分享，哪怕作为朋友也不行。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齐项尧停顿了一会儿，“以前给你看照片你不是羡慕我去过很多地方吗，但是那些旅行很多并不是你以为的，假期父母带着孩子出去见世面的游玩儿。你知道我现在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一直在这个城市，但其实我和他们并不熟悉。上次被我爷爷揍了一顿之后，我才觉得和他们之间的陌生感少了很多。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像在寄居，爷爷奶奶对待我也小心翼翼，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正常的相处。
“奶奶总问我想吃什么，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好像就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也说不上自己是哪里的口味。奶奶把麻辣味的，甜口的，咸口的都反复尝试了一遍。也不是地道不地道的问题，而是他们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改变，她们每顿饭吃小咸菜都胜过吃那些菜，还好我上学的时候我只吃一顿早饭。嗯，是在挨打之后吧，爷爷早起去早市也会叫着我了，吃食也改回了她们自己的习惯方式，有什么跑腿的活也会直接吩咐我。这些很平常的相处，我是到了现在才得到的。所以，每次听说你羡慕我的时候，我都想苦笑。”
田澄知道他挨打定是王宏伟住院那会儿的事，那之后，他的变化其实并不明显，但整个人确实松弛了很多，不再绷着，像一眼注入了活水的泉眼，终于有了鲜活的味道。似乎也是在那之后，他的话都变得多了起来。但她没有说什么，怕把话题带歪了，他就不讲了，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才有呢。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那时候我妈在BJ做小生意，我爸在重庆。抚养权虽然在我爸手上，但是他很忙，我妈也认为在BJ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于是我就在BJ上幼儿园，小学。这期间，我爸他们单位还在非洲接过一个项目，他出去了五年才回来。其实他哪怕不出去也不常来看我，他是个工作狂。……”
他本来也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聪明懂事。但是妈妈总是很忙，小时候他在幼儿园长托，每到周五的时候就盼着妈妈来接他，但他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后来，妈妈的生意做得比较大，就请了阿姨带他。阿姨的前任雇主全家都移民美国，她也跟过去两年，不适应才回国的，所以阿姨的英语也很好。
他的妈妈一直很强势，一切事都喜欢别人按照她的要求完成，因此才和醉心研究的爸爸合不来。那时候家里换了大房子，他却很少能见到妈妈，也很少被允许出去和别的小朋友玩，因为他要学很多东西，英语，钢琴，柔道，羽毛球，心算。他常常蹲在阳台上看小区里的孩子玩耍，但他无法理解他们的乐趣在哪里。
妈妈对他的要求一直很严格，大到交什么样的朋友，学习什么样的特长，小到每天吃什么食物，喝什么饮品，当然街边的零食是绝对不允许吃的。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给他做过一顿饭，更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东西。
妈妈的老家是扬州，家里的饭菜也是那边的口味。起初齐项尧为了得到妈妈的关注很努力学习，听话，不给妈妈惹气，但后来他发现无论他做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什么，妈妈甚至没有陪他去过一次动物园，游乐场，都是阿姨带着他。他一直渴望妈妈的关注，什么都想学得很好，就是希望妈妈能夸一夸他，能多爱他一点点。但小学时看到其他同学与爸妈相处的模式，他渐渐感悟到他的妈妈似乎并不那么在意他，她们的相处克制又生疏。
三年级时，因为阿姨带他去游乐园回来时买了鸡排和汽水给他，妈妈激烈的辞退了陪伴他多年的那个阿姨。那时候弟弟已经出生了——他妈妈又嫁了一个小她很多的男人，从他知道妈妈怀了小弟弟开始，他就觉得孤单极了——他第一次觉得，似乎他的妈妈并不爱他，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培养一个孩子：听话，乖巧，拿得出手。可是，对着弟弟，她又充满了母爱，耐心的陪着玩儿，会讲睡前故事，会陪着去动物园，游乐场，最重要的是，她会给弟弟做喜欢的饭菜。
他那个时候本就和别人不多讲话，从那以后他总是躲在角落观察妈妈一家人的相处，被妈妈视作奇怪的孩子。有一回，弟弟摔坏了他非常珍视的一个玩具，那是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送他的，虽然妈妈可能已经忘记了，但他一直很珍惜。他气得推了弟弟一下，弟弟大哭，他也哭，吵着要人赔给他，却不知道谁会赔他。其实那时候只要妈妈抱一抱他，他也就不会觉得那么委屈了，但是妈妈只认定他做的不对，认定他非常的不懂事。那一刻，所有积累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大吵着砸坏了所有珍藏的玩具，结果只换来妈妈一句“宁可砸了也不分享给自己的弟弟，既然不喜欢，那以后也不要再买玩具了。”
他从此不想回家，又觉得无力反抗，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他想去找爸爸，但爸爸还在非洲没回来呢，他无助到了极点，只能选择折磨自己。
他不喜欢弟弟，也不喜欢弟弟的爸爸，他觉得那个男人待他很假，而且男人比妈妈小很多，他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后来他不想再按照妈妈的期望去生活、交往、学习，和妈妈争吵也越来越多，妈妈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暴躁。
有一年除夕，一家人在一楼客厅看电视，弟弟闹着非要看动画片，妈妈于是让齐项尧去楼上看，他却一个人坐在楼梯角落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个画面深深地刺痛了他。他第一次主动给爸爸打电话，他想去爸爸那，至少爸爸是他一个人的爸爸。但是爸爸拒绝了，因为他马上小学毕业了，又因为那时候爸爸在重庆山里。
小学六年级，弟弟在小区里玩，因为抢别人的机器人玩具被小朋友挠了，他看到了也只是旁观。弟弟回家之后哭诉，他妈妈不仅叱骂了阿姨，还第一次非常严肃的批评了他。他大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后来被找回来，爸爸就接他去了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