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仓库困局
万斌的拳头砸在铁皮仓库的铁门时,指节震得发麻。铁锈簌簌往下掉,混着雨丝粘在他手背上,又被掌心的汗渍晕开,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里面的人听着!把货卸了,我放你们走!”他吼出声,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黄浦江的潮气裹着咸腥扑面而来,将仓库顶上挂着的破帆布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底下“宏昌货栈”四个褪色的红漆字——这是陶大业名下最偏僻的一处仓库,也是他们今晚截私烟的最后一站。
门内死寂。只有雨点砸在铁皮上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催促。
秀娟举着油纸伞站在三步开外,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她怀里揣着个油布包,里面是刚配好的金疮药和几根银针——白日里在药铺后院晾晒的草药还没干透,就被万斌火急火燎地拽来了。“陶家的护卫带了枪,”她刚才在路上就叮嘱过,声音透过雨幕传到他耳中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别硬闯。”
万斌没应声。他知道秀娟担心什么。前几日在十六铺码头,陶大业的人就是靠着两把洋枪,生生从巡捕眼皮子底下运走了半船烟土,还伤了三个想拦着的码头工人。那工人的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淌开的样子,此刻正清晰地映在他脑子里。
“斌哥,要不咱绕后看看?”身后传来阿力的声音。这小子是跟着万斌学拳的码头工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前日被流弹擦伤留下的。他手里攥着根磨尖了的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万斌摆了摆手。仓库后墙临着黄浦江,涨潮时江水能漫到墙根,根本没地方下脚。唯一的出路就是眼前这扇铁门。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眼打量着门锁——那是把黄铜大锁,锁鼻看着倒不算太厚。
“秀娟,你带阿力他们往后退退。”
秀娟没动。油纸伞的边缘滴下一串水珠,落在她青布裙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这里有药。”她轻声说,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万斌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沉腰立马,右拳缓缓抬起。雨点打在他赤裸的胳膊上(为了方便出拳,他早脱了湿透的短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却丝毫没影响他手臂上贲张的肌肉。那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喝!”
一声低喝划破雨幕。右拳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黄铜锁鼻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在雨里一闪而逝。锁鼻纹丝不动,万斌的拳头却震得发麻。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传来个粗嘎的嗓音:“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陶爷的事!”
“把烟土留下,滚。”万斌的声音比雨点还冷。
“哈哈哈!”门内爆发出一阵哄笑,“就凭你?老子这里可有家伙!”话音刚落,“哐当”一声,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万斌的胸口。
阿力惊叫一声,举着铁棍就想往前冲,被万斌一把按住。“别动!”他低声喝止,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枪口。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可能先死。
“怎么?不敢动了?”门后的人得意洋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
万斌的手缓缓握紧。他在等。等对方因为得意而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雨越下越大了。秀娟举着伞的手有些发酸。她悄悄挪了半步,让伞尽可能多地遮住万斌的后背。目光落在他紧绷的后颈上——那里有块淡褐色的疤,是去年为了救个被抢包的老太太,被砖头砸的。当时还是她给上的药。
就在这时,门后的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举得久了,手酸了。
就是现在!
万斌几乎是凭着本能动的。他猛地侧身,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枪管,硬生生往旁边一拧!门内的人猝不及防,只听“啊”的一声痛呼,枪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万斌右拳再次挥出,这次是砸在铁门的门轴上。“咔嚓”一声,木头门轴应声断裂。
“动手!”万斌吼道。
阿力他们早憋了一股劲,此刻立刻涌了上去。阿力一铁棍砸在铁门上,本就断了轴的铁门“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混着铁锈和泥水的烟尘。
仓库里豁然开朗。七八个人影在昏暗中晃动,有的手里还拿着短棍,却没再看到第二把枪。想来是陶大业也怕动静太大,没敢多配火器。
“抓住他们!”万斌带头冲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烟土特有的甜腻气。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堆得像小山似的木箱,上面印着“洋布”的字样,却瞒不过万斌的眼睛——那箱子的重量,绝不是洋布该有的。
“往哪跑!”阿力一棍扫倒个想翻墙的,上去就按住了。
万斌的拳头没停。铁线拳讲究的就是快、准、狠,却又留着三分余地。他的拳头专打对方的胳膊、腿弯,既能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于下死手。转眼间,又有三个护卫被他撂倒在地,抱着胳膊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衫的瘦高个突然从木箱后面窜了出来,手里攥着把匕首,直扑万斌的后心!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偷袭。
“小心!”秀娟的声音陡然拔高。
万斌几乎是同时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了过去,带起一片刺痛。他反手一肘撞在瘦高个的胸口,只听“嗷”的一声,对方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匕首也脱手了。
万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雨水混着血珠正往外渗。他皱了皱眉,刚想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就听到秀娟的脚步声跑到了跟前。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点喘,大概是刚才跑急了。油纸伞被扔在了一边,她正解着怀里的油布包,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没事,小伤。”万斌想直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肩膀。
“坐下。”秀娟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从包里拿出块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着他伤口周围的雨水和泥渍,动作轻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棉布碰到伤口时,万斌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忍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拿出一小瓶金疮药,倒在棉布上,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嘶——”万斌倒吸一口冷气,却没再动。他看着秀娟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抿紧的唇,突然觉得这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斌哥!都搞定了!”阿力的声音从仓库那头传来,“这些箱子怎么办?”
万斌刚想说话,就被秀娟按住了。“别动,药还没上好。”她从包里拿出绷带,一圈圈缠在他的肋下,动作熟练又仔细。
“烧了。”万斌对阿力喊道,“都烧了!”
“好嘞!”
很快,仓库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烟土燃烧的甜腻气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秀娟的脸。她正把剩下的药和银针放回油布包,手指碰到那几根细长的银针时,动作顿了顿。
“这些护卫……”她轻声问,“怎么办?”
万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个被打倒的护卫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大火。“报官。”他说,“让巡捕来带他们走。陶大业的罪证,多一个是一个。”
秀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捡起地上的油纸伞,重新撑开,递到万斌手里。“走吧,雨要停了。”
万斌接过伞,却没撑开。他看着秀娟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她青布裙上的泥点,突然伸出手,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
“你也淋湿了。”他说。
秀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平日里显得有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的嘴唇抿着,眼神却很亮,像藏着星星。
雨真的小了。淅淅沥沥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巡捕的哨子声,越来越近。
万斌转过身,朝着仓库外走去。秀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油纸伞的阴影里,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两株在风雨里相互依靠的芦苇。
仓库里的火光还在烧,映得天边一片通红。万斌知道,这只是开始。陶大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
他摸了摸肋下缠着的绷带,那里还残留着药草的清凉气息。他知道,只要身后有这药香,有这个人,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雨,他都能一拳一拳打过去。
就像这铁线拳的名字,铁一样的拳头,心里却揣着团火。那火,是为了守护,为了那些像秀娟一样,值得被温柔以待的人。
雨停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了淡金色。万斌回头看了一眼,秀娟正仰着头,看着天边的霞光,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他也笑了。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朝着光亮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