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假账本的饵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工人汗湿的粗布衫,沉甸甸压在人心上。济世药铺的门板刚上到一半,秀娟正用布擦着柜台前的铜秤,秤星被磨得发亮,是她爹缪长风留下的老物件。万斌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废药纸上画着什么——自昨夜从老刀把子的仓库里抢回那册被撕得残缺的账本,他就没合过眼。
“咚、咚、咚。”
门板被敲得急促,不是熟客那种轻叩,倒像是带着蛮力的试探。秀娟把铜秤往柜台下一推,指尖滑过抽屉里的银针盒,盒盖“咔嗒”一声半开,露出排闪着冷光的银针。万斌已经站了起来,铁线拳的起势藏在袖口,左手那道烫伤疤在昏暗里泛着浅粉色——那是他最习惯的发力姿态,看似护着伤处,实则随时能崩出寸劲。
“是我。”门外传来低哑的嗓音,带着点刻意压下的气喘,“叶不凡。”
万斌松了半口气,却没立刻开门,只隔着门板问:“浪子深夜造访,不怕被太保的眼线看见?”
“怕就不来了。”叶不凡的声音里裹着雨丝,“老刀把子在码头放了话,说缪先生的账本就在济世药铺,悬赏五千大洋。现在别说太保,连巡捕房的便衣都在附近打转。”
秀娟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叶不凡穿着件深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油布包,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对万斌点了点头,万斌这才拔开门闩,叶不凡侧身挤进来,反手就带上门,动作快得像只掠过水面的鸟。
“五千大洋。”万斌关上门板,声音压得很低,“老刀把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不是他舍得,是他急了。”叶不凡把油布包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本线装书,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漕运账册”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看着就不像正经账本。“沈刚夫给了他三天期限,找不到真账本,就让教头接手查案。老刀把子哪肯放权?这才出了这么个昏招。”
秀娟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纸页间夹着些碎银和几张当票,墨迹都是新的,显然是临时伪造的。她指尖划过一页写着“鸦片三千斤”的记录,冷笑一声:“我爹记的账,从来用的是苏州码子,哪会写这么直白的‘鸦片’二字?老刀把子连这点都不知道,也敢造假?”
“他要的不是像,是‘有’。”叶不凡从怀里摸出个银质烟盒,弹出支烟却没点燃,“只要市面上有人信账本在你这,那些想抢功的、想发财的,自然会来闹。到时候不管真假,你这药铺先得被拆了——他好坐收渔利,要么趁机抢真账本,要么就说你毁了账本,把祸水泼到你身上。”
万斌的拳头在袖口攥得发白:“所以他故意放消息,让独眼龙、罗虎那些人来送死?”
“不止送死。”叶不凡的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他还让眼镜在账本里夹了密符——假的密符,指向沈刚夫的死对头,也就是那个想吞掉码头生意的军阀。到时候不管谁抢到假账本,都会以为是沈刚夫私通军阀,正好给老刀把子一个扳倒沈刚夫的借口。”
秀娟把假账册合起来,眼神亮得惊人:“这么说,这假账本倒是个好东西。”
万斌和叶不凡同时看向她。秀娟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的抽屉里翻出几张泛黄的纸——那是她爹缪长风当年记的药方子,边角上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号。“我爹的密符,一半藏在账本,一半藏在药方里。老刀把子只仿了账本的壳子,却不知道真正的密码本在这。”她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研好的墨,“我们可以在假账本里,加几笔‘真密符’。”
“加哪?”万斌凑近了些,看见她在“鸦片三千斤”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个像草药根茎的符号。
“加在最显眼的地方。”秀娟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动作又快又稳,“独眼龙识字不多,看见符号只会觉得是真东西;罗虎心思粗,抢了就会去邀功;只有眼镜那种自认聪明的,才会盯着符号研究——我们给的符号,指向老刀把子自己的仓库。”
叶不凡吹了声口哨,把烟点上了:“够狠。这招叫什么?借刀杀人?”
“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秀娟放下笔,把假账册重新包好,“万斌,你知道老刀把子在闸北的那个仓库吗?就是他平时囤私货的地方。”
万斌点头:“去年冬天帮人扛过货,见过那仓库的铁门,上面画着只白虎。”
“那就好。”秀娟把油布包递给万斌,“你去一趟码头,找个可靠的人,‘不小心’让独眼龙的人看见这账本。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捡了个大便宜,而不是有人故意送上门。”
“我认识个叫阿福的,码头扛活的,去年被独眼龙抢过工钱,恨他入骨。”万斌接过油布包,掂量了一下,“让他‘无意中’撞翻独眼龙的手下,把账本掉出来,再装作吓得屁滚尿流跑掉,应该像。”
叶不凡吐出个烟圈:“我去给阿福搭个桥,就说有笔‘外快’等着他。不过得提醒他,事后立刻出城避避,独眼龙要是发现被骗,能扒了他的皮。”
雨还在下,敲得药铺的铁皮屋顶咚咚响。万斌把假账册揣进怀里,外面套了件粗布短褂,看起来就像个刚收工的码头工人。秀娟突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纸包塞给他:“这里面是我配的止血粉,加了点麻药,万一动手……”
“不会动手。”万斌打断她,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他把纸包塞进裤兜,声音有点硬,“我只是送个东西,不是去打架。”
叶不凡在旁边看得清楚,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出了药铺,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万斌沿着巷口往码头走,脚步故意放得蹒跚,像喝了点酒的样子。转过街角时,果然看见两个穿着黑短褂的汉子靠在墙根抽烟,帽檐压得很低,却挡不住腰间露出的刀鞘——是独眼龙的人,他们总爱在刀柄上缠圈红绳,说是能“镇邪”。
万斌心里有数,脚步往另一边偏了偏,像是想绕开他们,怀里的油布包却“不小心”露出个角。那两个汉子立刻交换了个眼神,掐了烟跟了上来。
“兄弟,怀里揣的什么好东西?”其中一个高个子拍了拍万斌的肩膀,手劲不轻。
万斌“吓了一跳”,往怀里缩了缩,声音发颤:“没、没什么,是老板让送的货。”
“什么货这么金贵?”另一个矮个子已经伸手来抢,“让爷瞧瞧。”
万斌故意往旁边躲了躲,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正好撞在矮个子身上,怀里的油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散开了,几本账册滚了出来。高个子眼尖,看见封面上的“漕运账册”四个字,又瞥见里面夹着的碎银,眼睛顿时亮了——这和老刀把子描述的“账本”太像了!
“是这个!”高个子捡起账册,翻了两页,看见那行“鸦片三千斤”的字,还有旁边那个像模像样的符号,手都抖了,“快!拿回去给龙爷!”
矮个子还想抓万斌,高个子已经拽着他跑了:“别管他!五千大洋要紧!”
万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雨还在下,他往码头相反的方向走,心里清楚,这出戏才刚开场——独眼龙拿到假账本,必然会去找老刀把子邀功;老刀把子见是假的,定会以为是独眼龙私藏了真账本;而罗虎那些人,闻到血腥味,绝不会坐视独眼龙独吞“功劳”。
回到药铺时,叶不凡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闸北仓库的守卫,我会‘借故’调开一半。”秀娟正坐在灯下,给那些药方子上的符号做标记,看见他进来,抬头问:“顺利?”
“顺利。”万斌脱下短褂,上面沾了不少泥点,“那两个蠢货,连账本的纸是新是旧都没看。”
秀娟放下笔,从药罐里倒出碗药汤递给她:“驱寒的,刚熬好。”药汤冒着热气,飘着股甘草的甜味。
万斌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隐约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争吵声,大概是独眼龙的人已经开始内讧了。他看着秀娟低头整理药方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突然觉得,这乱世里的药香,比拳头更能让人安心。
“对了。”秀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万斌打开一看,是块黑布,缝得很仔细,正好能包住左手的烫伤疤。“干嘛用?”
“你每次出拳,左手都不自觉护着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破绽。”秀娟的声音很轻,“把它盖上,别人猜不透你的路数。”
万斌捏着那块布,粗粝的棉布蹭着掌心,像她的针一样,看着不起眼,却总能扎在最关键的地方。他没说话,只是把布往手腕上缠,缠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在意,也牢牢裹在里面。
雨还在下,但济世药铺里,却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药汤的热气,悄悄滋长。假账本的饵已经抛出,接下来,该看那些贪婪的鱼,怎么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