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铁线拳对刀
码头的雾气像化不开的浓痰,糊在生锈的铁架上,也糊在万斌的眉骨上。他刚把最后一袋棉纱扛上货船,指节还在发颤——不是累的,是方才那阵腥甜气还没散干净。独眼龙的人在东头仓库动了手,砍杀声裹着哭嚎撞进耳朵时,他正蹲在跳板上啃窝头,玉米面渣子呛得他直咳嗽。
“砰!”
一块带血的麻袋片砸在脚边,上面还缠着半只断掉的草鞋。万斌猛地抬头,就见三个穿黑短褂的汉子正把一个码头工人往麻袋里塞,那人的腿还在外面蹬,裤脚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块青紫的脚踝——是老张,昨天还给他递过旱烟的。
“装快点!”独眼龙的声音像砂纸擦铁,“沈爷要的‘货’,耽误了时辰,你们的手也别想要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独眼的眼罩上沾着血,手里的鬼头刀滴着水,不知道是雾水还是血水。旁边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个还在微微起伏,像条濒死的鱼。
万斌捏碎了手里的窝头。他的铁线拳是码头老马头教的,老马头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这拳是护人的,不是打人的。”可此刻,他手腕上的青筋正顺着“铁线”的纹路跳,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里像塞了沙子,痒得想砸东西。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雾。独眼龙猛地回头,那只没瞎的眼睛眯成条缝,刀尖子指向万斌:“哪来的野狗,敢管爷爷的事?”
万斌没动,只是看着那只还在蹬的草鞋:“放了他。”
“放了?”独眼龙笑了,笑声里带着痰响,“你知道他是什么‘货’?通共的!沈爷说了,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他舔了舔刀背,“砍一双!”
旁边两个汉子已经把老张的腿塞进麻袋,正用麻绳勒口。老张的闷哼声越来越弱,像被捂住嘴的婴儿。
万斌的脚动了。不是大步冲,是贴着地面滑,像块被水流推的石头。他的铁线拳讲究“沉肩坠肘”,此刻双肩压得极低,手背的青筋暴起,真像两根绷紧的铁线。老马头说过,这拳的要义是“借地发力”,码头的木板再滑,也能踩出个坑。
“找死!”独眼龙身边的瘦高个骂着冲上来,手里的短刀直刺万斌腰眼。这路数阴毒,专挑软处下手,是码头混混的惯用伎俩。
万斌没躲。他左臂猛地横抬,手肘像铁夯砸过去,正撞在瘦高个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短刀掉在地上,瘦高个抱着手腕蹲下去,脸疼得扭曲,嘴里直抽冷气。
独眼龙的独眼猛地睁大。他没料到这苦力有如此硬功,鬼头刀一扬,带着风声劈过来:“敢坏老子的事,今天让你碎在码头!”
刀风裹着血腥味扫过来,万斌甚至能看见刀背上的缺口。他猛地沉腰,右手从下往上撩,不是握拳,是掌根发力——这是铁线拳的“拨云手”,专卸对方的力。掌缘擦过刀背,借着那股劈砍的劲,万斌的手腕一翻,竟把鬼头刀的方向带偏了半寸。
“嗤啦!”刀尖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撕开了粗布褂子,带起道血痕。
万斌没管伤口,左手已经像铁钳锁住了独眼龙的手腕。这招叫“锁喉”,虽不锁喉,却能捏碎对方的腕骨。独眼龙疼得闷哼,另一只手去掰万斌的手指,可那手指像焊死在他骨头上,纹丝不动。
“放……放开!”独眼龙的脸涨成紫猪肝色,另一个汉子举着扁担冲过来,想从背后偷袭。
万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没松手,只是借着独眼龙的体重猛地转身,把独眼龙当成了肉盾。扁担“呼”地砸在独眼龙背上,独眼龙疼得嗷嗷叫,手里的鬼头刀也松了,“当啷”掉在木板上。
万斌顺势一脚踹在独眼龙的膝盖弯。这一脚用了“寸劲”,看着轻,实则能踢碎青砖。独眼龙“扑通”跪倒,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解开麻袋。”万斌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抓着独眼龙手腕的手又加了三分力。
独眼龙疼得直哆嗦,却梗着脖子:“你知道我是谁的人?沈爷……”
“解。”万斌的拇指往他腕骨缝里一按。
“啊!”独眼龙惨叫一声,终于怂了,“解!快解开!”
剩下那个没受伤的汉子手忙脚乱地去解麻袋绳。万斌盯着他,左手始终没松,独眼龙的脸贴在潮湿的木板上,眼罩里渗出血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老张被拖出来时,已经只剩半口气,脸上全是血。万斌松开手,独眼龙像条蛆似的瘫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他蹲下去探老张的鼻息,刚摸到衣襟,就听见身后的风声——是瘦高个,正捡了地上的鬼头刀,红着眼砍过来。
“小心!”
一声清亮的女声突然从雾里钻出来。万斌猛地回头,就见刀光已经到了眼前。他来不及起身,只能猛地侧滚,刀尖子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在木板上劈出个豁口。
瘦高个还要再砍,却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捂着膝盖蹲下去。万斌抬头,看见雾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背着个药箱,手里还捏着根银针,针尾的红绒线在雾里晃。
是济世药铺的缪秀娟。她怎么会在这里?
秀娟没看他,快步走到老张身边,摸出脉枕垫在老张腕下,手指搭上去,眉头紧锁:“内出血,得赶紧回药铺。”
万斌站起身,肋骨处火辣辣地疼,刚才滚的时候被木板碴子划破了。他没管,只是盯着地上的独眼龙和瘦高个:“滚。”
独眼龙咬着牙,被瘦高个扶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万斌:“你有种!报上名来,老子……”
“万斌。”他打断他,“想找事,随时来。”
独眼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扶着人踉踉跄跄地走了,鬼头刀还扔在地上,像块没人要的废铁。
雾开始散了,露出仓库顶上的破窗。秀娟已经把老张背起来,她看着瘦,力气却不小,脚步稳得很。“还愣着?”她回头看万斌,“想让他死在这儿?”
万斌赶紧跟上。他的肩膀还在流血,渗进粗布褂子,晕开块深色的印。走了两步,他瞥见地上的鬼头刀,突然想起什么——独眼龙说这些人是“通共的”,沈刚夫要的“货”。沈刚夫是十三太保的总瓢把子,怎么会抓平民?
“他们为什么抓老张?”他忍不住问。
秀娟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知道。”可万斌看见,她背着药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快到药铺时,秀娟突然停下,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他:“金疮药,回去自己抹。”
万斌接过来,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油纸包上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药味,倒像……他猛地想起,刚才在仓库闻到过类似的味,是从独眼龙的麻袋里飘出来的。
“这药……”
“治刀伤的。”秀娟打断他,眼神有点飘,“别忘了抹。”说完,她背着老张进了药铺,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雾和疑问都关在了外面。
万斌捏着油纸包站在原地。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肩膀的伤口在疼,手心的汗却把油纸洇湿了一小块。纸上隐隐透出个淡绿色的印,像片叶子,又像个符号。
他突然想起老马头说的另一句话:“码头的水太深,看见不对劲的,别多问,也别多看。”可此刻,他攥着那包药,看着紧闭的药铺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那符号,那麻袋里的味,还有秀娟刚才紧抿的嘴唇,分明都藏着事。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雾彻底散了,码头的木板上,那摊血迹被风吹得半干,像朵丑陋的花。万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他的铁线拳能打碎木板,能捏碎腕骨,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刀还硬,比铁还沉,就藏在这上海滩的雾里,藏在济世药铺的门后,等着他去碰。
他摸了摸肩膀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那地方的皮肤却像被火燎过,烫得厉害。就像老马头说的,这拳是护人的,可护人之前,得先知道,该护什么。
药铺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万斌走过时,听见里面传来秀娟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哭。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停,大步走进了雾散后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像条蓄势待发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