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罗虎的刀光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浸透了血的木板,踩上去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沉。
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左手按着右肩——方才为护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他硬生生接了独眼龙手下三记闷棍,虽没伤着骨头,却也泛着钝痛。秀娟刚用针灸给他松了筋,此刻药铺里飘来艾草混着当归的味道,冲淡了巷子里的霉味,倒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咔嗒。”
后巷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铁锈摩擦的声响在雨里格外刺耳。万斌猛地抬头,右手下意识攥成拳——铁线拳的起势讲究“拳藏于肋,力发于踵”,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也是保命的根本。
门缝里探进半张脸,颧骨高耸,嘴角斜撇着,正是罗虎。他那把磨得发亮的鬼头刀,刀鞘在雨里泛着冷光,像条伺机咬人的蛇。
“万师傅,倒是会躲。”罗虎的声音比刀鞘还冷,推门走进来,雨水顺着他油亮的头发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圈,“独眼龙在码头被你打断三根肋骨,老刀把子说了,得让你尝尝更疼的滋味。”
万斌缓缓站起,左肩微沉,右拳虚握——他记得秀娟方才扎针时说的,左肩的“肩井穴”是发力的关窍,若被重击,整条胳膊都得废。罗虎的刀快,尤其擅长劈砍肩头,这是他在码头混了十年练出的阴招。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万斌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罗虎身后——铁门敞着,外面隐约有脚步声,至少还有三个打手。“那批货是平民,不是你们能随便动的。”
“平民?”罗虎嗤笑一声,拔刀出鞘,刀身在雨里划出一道寒光,“在上海滩,人命分三六九等。你这种码头扛活的,也配谈‘人’字?”
话音未落,刀风已至。罗虎的刀没劈向肩头,反而直取中路——这是他的虚招,料定万斌会抬臂格挡,届时手腕翻转,刀锋就能顺势划向咽喉。老刀把子教过他,对付硬桥硬马的武夫,就得用“虚实相济”。
万斌却没动。
他脚下碾步,身体像块被雨打湿的海绵,猛地向左侧拧转——这是铁线拳里的“侧身卸力”,是教头前几日偷偷点拨他的。刀锋擦着他的右肋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衣襟猎猎作响,离皮肉不过寸许。
“咦?”罗虎愣了一下,手腕急转,想回刀再劈,却发现刀身被万斌的左臂缠住了。
万斌的左臂不是直挺挺地去挡,而是像条软铁鞭,顺着刀身缠上去,肘部死死压住罗虎的手腕内侧——那里是“阳溪穴”,被按住了,握刀的力气就得泄掉三成。这是他方才在药铺里悟的,秀娟给病人扎针时,总说“穴位是力的开关,找对了,能卸千斤”。
“你学的什么鬼把戏!”罗虎发力猛挣,脸憋得通红,鬼头刀却纹丝不动。他身后的三个打手见状,举着铁棍冲上来,脚步声在雨里乱糟糟的。
万斌右腿后撤半步,脚掌碾地,借着罗虎挣劲的力道,突然松了左臂——这是“借势”。罗虎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万斌的右拳正好撞上他的肋下。
“砰!”
拳风带着雨水砸下去,罗虎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捂着肋骨退了两步,眼里满是惊怒:“铁线拳?你是‘铁臂’周的徒弟?”
二十年前,“铁臂”周在码头用铁线拳打跑过英国巡捕,是上海滩码头工人的守护神,后来被老刀把子设计害死,尸骨都没找着。罗虎当年还是个小喽啰,却亲眼见过周师父一拳打断铁链的威风。
万斌没答,只是弯腰去捡地上的刀。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烫伤疤在雨里泛着粉红——当年救邻居孩子时,被滚油烫的,至今碰着还会发麻。
“上!给我废了他!”罗虎吼道,三个打手的铁棍已经砸到眼前。
万斌侧身避开当头一棍,右手抓起地上的鬼头刀,却不是去砍人,而是反手一甩——刀鞘带着风声飞出去,正撞在左侧打手的膝盖上。那打手“哎哟”一声跪倒,铁棍脱手而出。
右侧的打手趁机横扫铁棍,万斌低头避过,左手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这是“沾衣十八跌”的巧劲,那打手身不由己地扑过来,被万斌用肩膀一顶,结结实实地摔在后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
最后一个打手举着铁棍愣在原地,看着同伴的惨状,手开始发抖。万斌捡起地上的铁棍,轻轻一掰,“咔”的一声,铁棍弯成了个直角。
“滚。”万斌的声音不高,却让那打手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出铁门,连同伴的呻吟都顾不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罗虎和万斌。雨还在下,罗虎捂着肋下,看着万斌手里的鬼头刀,眼里第一次露出惧色:“你想杀了我?”
万斌捡起刀鞘,把鬼头刀插回去,扔在罗虎脚边:“老刀把子让你来杀我,你没办到。回去告诉他,平民不是货,动不得。”
罗虎盯着万斌的左手,那道疤痕在雨里格外显眼。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铁臂”周救那个被巡捕打的孩子时,手臂上也有块类似的疤——是为了护着孩子,被马蹄铁烫伤的。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罗虎捡起刀,踉跄着往门外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颓丧,“上海滩的刀,比雨还密。”
万斌没说话,只是看着罗虎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后巷的青石板上,除了泥水,还有几滴暗红的血——是罗虎方才被打裂的肋骨渗出来的。
药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还有个油纸包。雨丝打湿了她的鬓角,让那双清亮的眼睛显得更亮了。
“他的刀很快。”秀娟走过来,把布递给万斌,“比码头的晨光还快。”
万斌接过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没说话。他知道秀娟在担心什么——罗虎回去报信,老刀把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就不止一把刀了。
“油纸包里是金疮药。”秀娟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药草上,“我加了点麝香,能活血化瘀。还有……”她顿了顿,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塞到万斌手里,“这是我爹留下的‘护心散’,遇着毒刀、毒箭,能吊着一口气。”
万斌捏着那个布包,触手温润,像秀娟的指尖。他突然想起刚才罗虎的话——上海滩的刀比雨还密。可此刻药铺的灯亮着,药香混着雨气飘过来,倒让他觉得,再密的刀,也挡不住想护着点什么的决心。
“你刚才用的那招‘缠臂’,是看我扎针悟的?”秀娟突然笑了,眼里闪着光,“我就说,穴位图谱和你拳谱上的经络,是能凑到一起的。”
万斌的脸有点热,挠了挠头:“瞎试试,没想到真管用。”
“不是瞎试。”秀娟仰头看他,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药草,“是因为你心里不想伤人,所以拳里才带了‘留劲’。我爹说过,最好的功夫,不是能打多少人,是知道该留多少力。”
后巷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混着药铺里飘出的艾草香,竟有了点安稳的意思。万斌看着秀娟转身回药铺的背影,突然握紧了手里的护心散——这布包不大,却比他练了十年的铁线拳,更让他觉得踏实。
罗虎的刀光已经消失在雨里,但万斌知道,这只是开始。上海滩的夜还长,刀光还会再来,但只要药铺的灯亮着,只要秀娟的银针还在,他的拳头,就有理由硬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的疤痕,在雨里轻轻按了按——有点麻,却也带着股韧劲儿,像极了这乱世里,不肯低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