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爷的枪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打在人脸上。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左手按着重伤的右肩,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把青石板洇出一朵深色的花。三天前码头那一架,独眼龙的刀没劈中要害,却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连攥拳都费劲。
“啧,这铁线拳练的,还没我家护院扛揍。”
轻佻的声音从巷口飘进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傲慢。万斌抬头,看见双锃亮的棕色皮鞋停在三步外,鞋跟镶着金边,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硌出两个浅印。再往上是笔挺的黑色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镀金怀表链,链坠晃悠悠的,像条吐信的蛇。
来人身后跟着四个穿短打的护卫,个个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藏着家伙。而他自己,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手枪,枪管在雨雾里闪着冷光——是德国造的毛瑟,在上海滩,能把这玩意儿当玩意儿的,除了那位军阀家的少爷梁少雄,再没第二个人。
万斌没起身,只是把按在肩上的手紧了紧。他认得这张脸,前几日沈刚夫召集十三太保时,这人就坐在最前排,跷着二郎腿,看谁都像看地上的泥。当时教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梁少雄,十三太保里的‘少爷’,枪快,脾气更急,别惹。”
“听说你把独眼龙那蠢货揍了?”梁少雄用枪管挑了挑万斌的下巴,力道不重,侮辱性却够强,“一个扛码头的,也敢插手太保的事?”
雨越下越大,打在万斌的破草帽上,噼啪作响。他闻到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和这巷子里的药渣味、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恶心。“他抢平民,我不能不管。”他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右肩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平民?”梁少雄嗤笑一声,弯腰凑近,怀表链扫过万斌的脸,“上海滩的平民,命贱得像水里的浮萍,值得你动拳头?”他突然直起身,用枪指着药铺的木门,“听说缪秀娟藏着本账本?交出来,我保你今天能完整地走出这条巷子。”
万斌的心猛地一沉。账本的事,除了秀娟和他,只有少数几个太保知道,这少爷怎么会……他想起三天前秀娟给他包扎时,药箱里露出的那页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当时她慌忙合上,说“是爹留下的药方子”。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万斌慢慢站起身,左肩在前,右肩在后,这是铁线拳的起势——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混着额角的汗,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在地上的血花里。
“不知道?”梁少雄挑眉,突然抬手,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万斌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片尘土。巷子里的雨声仿佛被这声枪响劈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护卫们粗重的呼吸。
万斌没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却看清了梁少雄扣着扳机的手指——那根手指戴着枚翡翠戒指,开枪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枪,就不会这么准了。”梁少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猫戏老鼠,“要么交人,要么交账本,或者,你替她死。”
药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万斌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是秀娟的药衣。他猛地回头,用眼神示意她关上门,却看见她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沿冒着热气,不知站了多久。
“梁少爷要找的东西,在我这儿。”秀娟的声音很稳,不像刚听过枪响的样子。她推开木门走出来,雨丝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反倒让那双眼睛更亮了,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把碗递到万斌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先暖暖,别让寒气进了骨头。”然后才转过身,对着梁少雄,“账本确实在我这儿,但不是谁想要就能给的。”
梁少雄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药箱看到那双沾着草药汁的布鞋,嘴角的笑更冷了:“一个开破药铺的,也敢跟我谈条件?”
“谈不上条件,只是想让少爷看样东西。”秀娟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红色的印章。“这是去年码头工人的工钱账,陶大业欠了三百多人三个月的钱,用鸦片抵账,逼死了七个。”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这里写着,当时负责押送鸦片的,是独眼龙,而批条子的,是梁少爷的副官。”
梁少雄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枪不自觉地抬了抬。他身后的护卫想上前,却被秀娟冷冷的眼神逼住:“账本里比这更详细的,还有很多。比如上个月,法租界的军火走私,是谁给的通关文牒。”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万斌端着那碗姜茶,热气模糊了眼镜,却看清秀娟握着油纸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藏在了袖口的银针里。
“你敢威胁我?”梁少雄的声音变了调,枪栓“咔嗒”一声上了膛。
“不敢。”秀娟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药箱,“只是想告诉少爷,账本是把双刃剑,伤得了别人,也伤得了自己。您要找的,或许不是账本,是能让您在十三太保里站稳脚跟的筹码。”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梁少雄只有一臂远,雨水打在她的药箱上,发出轻响:“沈刚夫想借账本清理门户,老刀把子想借账本夺权,您难道想做他们的枪?”
梁少雄的手指松了松,枪垂了下来。他盯着秀娟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少了些傲慢,多了点探究:“你爹是缪长风?”
秀娟没点头,也没摇头。
“难怪。”梁少雄把枪塞回枪套,拍了拍万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小子的拳头硬,你的嘴更硬。账本我暂时不要了,但记住——”他凑近万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躲在女人身后就安全,十三太保的事,不是扛码头的能插手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怀表链在雨里甩了个弧。四个护卫恶狠狠地瞪了万斌一眼,快步跟了上去。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万斌这才发现,自己把那碗姜茶攥得太紧,茶水洒了半袖,烫得胳膊发麻,却没觉得疼。他看向秀娟,她正低头检查药箱的锁扣,指尖还在抖。
“你不怕他真开枪?”他问。
秀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笑了:“怕啊,但更怕他把你崩了,没人帮我扛药箱。”她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去,“进去吧,该换药了,再淋下去,伤口该发炎了。”
万斌跟着她走进药铺,木门在身后关上,把雨声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药铺里弥漫着艾草和当归的味道,角落里的药炉咕嘟咕嘟地响,熬着不知名的汤药。
秀娟让他坐在诊床上,解开他的绷带。伤口周围已经肿了,青紫色的,像块发坏的猪肝。她拿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手稳得像没动过。
“刚才那句话,你说得对。”万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说,“账本是双刃剑,以后别再跟他们硬碰硬。”
秀娟的针停在半空,又慢慢扎下去,手法快而准。万斌疼得吸了口冷气,却听见她说:“我爹当年就是太想硬碰硬,才送了命。但有些事,躲不过去。”
她拔出针,用干净的棉布蘸着药汁擦伤口,动作很轻:“梁少雄说得没错,十三太保的水太深,你不该卷进来。”
“我不是为了十三太保。”万斌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上面沾着点药粉,像落了层雪,“我是为了……”
他没说下去,因为秀娟突然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映着药炉的火光,亮得像星。巷口的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棂,药炉里的汤药咕嘟作响,万斌觉得,这大概是上海滩最安稳的声音了。
秀娟先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包扎,声音轻得像叹息:“姜茶凉了,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她转身走向药炉时,万斌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烫伤疤——小时候救邻居孩子时被开水烫的,当时觉得疼得要命,现在却觉得,有些疼,比不疼好。至少能让人记住,为什么要伸出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药铺的铜铃上,晃出细碎的光。万斌知道,梁少雄不会善罢甘休,老刀把子和独眼龙也不会,十三太保的漩涡才刚刚开始转,但他不怕。
因为药铺里有药香,有银针,有个敢在枪口下说真话的姑娘,还有他这双,还能握紧拳头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