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阿俏的人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工人没洗干净的汗,混着黄浦江的水,黏在人身上甩不掉。万斌缩在济世药铺后巷的阴影里,左手按着右臂的伤口——方才追罗虎时被刀划了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袖管里渗。他得藏好,不能让秀娟看见,那姑娘要是知道了,准会瞪着眼睛骂他“不要命”,手里的银针却会比谁都轻。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罗虎那帮人的沉笨,也不是巡捕的皮靴响,倒像是……绣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细碎,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稳当。万斌屏住呼吸,铁线拳的运气法门在丹田转了个圈,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
“万先生?”
声音不高,带着点风月场里特有的软,却又裹着层冰碴子,让人不敢轻慢。万斌从阴影里探出头,看见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手里撑着把黑绸伞,伞沿压得低,只能看见半截玉雕似的脖颈,和耳垂上晃悠的珍珠坠子。
不是秀娟。万斌松了口气,却没放松警惕,铁线拳的起手式还在怀里藏着。“你是?”
女子轻笑一声,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张算不上顶美,却极有味道的脸——眉梢眼角带着钩子,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针。“小阿俏的人,姓苏,你叫我苏姑娘就行。”
小阿俏。万斌心里咯噔一下。十三太保里唯一的女太保,掌管着上海滩半数的风月场,消息灵通得像长了顺风耳。她派人来找自己,是为了账本?还是为了独眼龙那笔账?
苏姑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旗袍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隔着雨幕递过来。“我家老板说,万先生近日怕是用得上这个。”
油纸包不大,摸着硬邦邦的,像是……万斌接过来拆开,瞳孔猛地一缩——是副黄铜指虎,打磨得光滑,指节处却铸着细密的棱,一看就知道打在人身上,能嵌进肉里。
“这是……”
“我家老板说,”苏姑娘的声音依旧软软的,“拳头再硬,也架不住人多。这玩意儿,能让你少挨几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万斌渗血的袖口,“哦对了,还有这个。”
又递过来个小瓷瓶,白瓷描金,一看就是上等货。万斌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冲出来,比秀娟的金疮药多了点薄荷味。“这是……”
“上好的止血药,”苏姑娘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老板说,济世药铺的金疮药虽好,却少了味‘蛇蜕’,对付刀伤,还是这个管用。”
万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小阿俏连秀娟的药少了什么都知道,那她是不是也知道……账本在秀娟手里?他攥紧指虎,指节泛白。“你家老板,到底想干什么?”
苏姑娘笑得更柔了,眼波流转间,却像有把无形的刀抵了过来。“老板说,她与缪先生(缪长风)有旧。当年缪先生帮过她,如今她帮万先生,不过是还个人情。”她往前凑了半步,伞沿几乎碰到万斌的鼻尖,“老板还说,老刀把子的人,今晚子时会去济世药铺‘拜访’。到时候,还请万先生……护好该护的人。”
子时。万斌的心沉了下去。他原以为罗虎受挫后会消停两天,没想到老刀把子这么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万斌盯着苏姑娘的眼睛,“小阿俏也是十三太保,她就不怕沈刚夫怪罪?”
“我家老板说了,”苏姑娘直起身,重新把伞压低,“十三太保里,总得有人记得‘道义’二字。沈先生要的是权,老刀要的是钱,可这上海滩,不能光靠权和钱撑着,还得有点别的。”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句,“对了,老板说,药铺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树干是空的,藏个人正好。”
说完,月白旗袍的影子很快融进雨巷深处,只留下满地被踩碎的水洼,映着昏黄的路灯,像一地碎银子。
万斌捏着指虎和药瓶,站在雨里,后背慢慢沁出冷汗。小阿俏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账本在药铺,知道老刀的计划,甚至知道后院那棵空心槐树。这女人,比老刀把子和沈刚夫加起来还让人捉摸不透。
他拆开瓷瓶,倒出些药膏,往伤口上抹。清凉感瞬间压过了疼痛,果然比秀娟的药更霸道。他把指虎揣进怀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不能等。
万斌转身往药铺前门走,刚到巷口,就看见秀娟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脸色一下子沉了,“又打架了?”
“没……”万斌想藏,却被她一把拽住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
“别骗我了。”秀娟把他拉进药铺,反手关上门,从药箱里翻出剪刀,“苏姑娘的人刚从后巷走,我看见了。她给了你什么?”
万斌一愣:“你认识苏姑娘?”
“小阿俏的人,我怎么会不认识。”秀娟剪开他的袖子,看见那道三寸长的口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骂他,只是拿着酒精棉狠狠往下按,“我爹当年帮过小阿俏,她欠我们家一条命。”
酒精渗进伤口,疼得万斌龇牙咧嘴,却没敢吭声。“她说明晚子时,老刀把子的人要来。”
秀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往伤口上撒金疮药。“我知道。”她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个东西,递给万斌——是串钥匙,黄铜的,带着股铁锈味。“这是后院地窖的钥匙。账本我已经藏进去了。”
万斌看着她:“你早有准备?”
“从罗虎第一次找上门,我就准备好了。”秀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爹教过我,对付豺狼,不能等它们进了门再磨刀。”她把伤口包扎好,抬头看万斌,眼里没有害怕,只有种亮闪闪的东西,“苏姑娘说的那棵老槐树,是幌子。地窖的入口,在药柜第三层后面。”
万斌心里一暖,又一酸。这姑娘看着柔,骨子里比谁都韧。他从怀里摸出那副指虎,放在桌上。“小阿俏送的。”
秀娟拿起指虎,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笑了:“她倒是懂你。知道你不会用暗器,偏用这种硬碰硬的。”她把指虎放回万斌手里,握紧,“今晚我守前堂,你守后院。地窖的机关,我教你怎么开。”
“不行。”万斌抽回手,“要守一起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万斌。”秀娟打断他,眼神很亮,“我不是需要你护着的瓷娃娃。我爹的账本,我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护。你忘了?我的银针,也能杀人。”她从药箱里摸出根银针,指尖一捻,针尾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老刀把子的人要是来了,我能让他们在三步之内,连刀都拔不出来。”
万斌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码头看见她的样子——穿着素布褂子,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血溅在她的袖口,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姑娘,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的花。
“好。”万斌点头,握紧了指虎,“前堂后院,我们各守一边。”
雨还在下,敲打着药铺的窗棂,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挠。秀娟开始收拾药柜,把易碎的瓷瓶往里面挪,万斌则走到后院,借着月光检查那棵老槐树——树干果然是空的,里面塞着些干草,看着像能藏人,却挡不住一把火。
他回到前堂时,秀娟正在煮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浓烈的苦味弥漫开来。“这是什么?”
“迷魂药。”秀娟头也不抬,“我加了点黄连,苦得能让人直咧嘴,他们就算闻出来,也只会当是普通的汤药。”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万斌嘴边,“尝尝?”
万斌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他直伸舌头,却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走,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这药……”
“不光能迷魂,还能提神。”秀娟把药倒进几个粗瓷碗,摆在前堂的桌子上,“等他们来了,就说我在给你熬治伤的药,请他们‘尝尝’。”
万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指虎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有这姑娘在,就算老刀把子带再多的人来,他们也未必讨得到好。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药铺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药罐都晃了晃。十几个黑影涌进来,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正是脸上带疤的罗虎。
“姓万的,把账本交出来,饶你们不死!”罗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很。
万斌站在秀娟身前,慢慢戴上指虎,指节处的棱硌得手心发疼。“想要账本?先问问我这拳头答应不答应。”
秀娟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按在药箱的夹层上,那里藏着她最锋利的银针。她看了万斌一眼,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默契。
窗外的雨还在下,药铺里的空气,却像要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