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熊立的蛮力
上海滩的午后总带着股黏腻的热,码头的吊机咯吱作响,把一捆捆棉纱吊上外国货轮。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块粗布,正给秀娟新做的药箱绑加固绳——昨天罗虎的人砸了药铺门,虽被他打跑,却让秀娟的药箱磕掉了块漆。
“绳子绕三圈再打结,不然经不住颠。”秀娟端着碗草药水从后门出来,白瓷碗沿沾着片艾草叶。她刚给码头一个被货物砸伤腿的工人敷了药,额角还沁着薄汗。
万斌抬头应了声,手指却慢了半拍。他总忍不住看秀娟低头时的侧脸,阳光透过巷口的榕树筛下来,在她鼻尖投下点碎光,像她药箱里那些亮晶晶的银针。
“发什么愣?”秀娟把碗递给他,“凉了,喝了解暑。”
万斌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里混着点回甘,像他这些天的日子——打跑了独眼龙的人,却惹上了更难缠的主。他放下碗刚要说话,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被撞翻了。
“怎么回事?”秀娟立刻把药箱往身后藏,指尖触到箱底的账本边角,指节微微收紧。
万斌已经站了起来,铁线拳的起势在腰间隐现。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就看见三个码头工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其中一个抱着胳膊,骨头错位似的歪着,嘴里直喊:“熊……熊立!熊立来了!”
“熊立?”万斌眉峰一沉。这名字他听教头提过,十三太保里最不讲究路数的一个,仗着力气大,打遍码头无敌手,据说能单手掀翻货箱,是老刀把子手里最听话的“蛮力”。
话音未落,巷口的榕树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树叶簌簌往下掉。一个铁塔似的壮汉堵在了巷口,身高近两米,肩膀比常人宽出一倍,粗布短褂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虬结的青筋。他手里拎着个铁皮水桶,刚才的巨响,显然是他把码头边的饮水桶给掀了。
“哪个是万斌?”熊立的声音像破锣,震得巷壁的尘土都往下掉。他那双小眼睛在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万斌身上,“老刀爷说,你坏了独眼龙的事?”
万斌往前站了半步,把秀娟护在身后:“我是万斌。有事冲我来,别吓着旁人。”
“旁人?”熊立的目光瞟到秀娟,又落到她身后的药箱上,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老刀爷还说,有个娘们藏了好东西。把箱子交出来,我饶你一顿打。”
“箱子里是药。”秀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慌,“你要是伤了人,总得用药治。”
“治?”熊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抬脚往旁边的石碾子上一跺——那碾子是药铺用来碾草药的,少说也有三百斤,竟被他一脚跺得裂了道缝!“我拳头就是药!打不死的,都能治!”
三个工人吓得直哆嗦,其中一个小声对万斌说:“万师傅,快跑吧!这疯子上周把码头的铁闸门都掰弯了!”
万斌没动。他盯着熊立的脚,刚才那一脚看着猛,落地却有些虚浮。铁线拳的师父说过,蛮力最怕巧劲,就像洪水怕导流的渠。
“不跑?”熊立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挥了挥胳膊,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石榴树被他扫得枝断叶落,“那我就自己拿了!”
他说着就往巷里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沉,每一步都让石板路嗡嗡响。万斌深吸一口气,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膝盖微屈,右手握拳收在腰侧——铁线拳的“问路式”,看似守势,实则暗藏三式变招。
“来得好!”熊立见他摆开架势,反而更兴奋,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就砸了过来。这拳没什么章法,纯靠力量,若是被打实了,肋骨不断也得断几根。
秀娟在后面攥紧了手,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看见万斌的肩膀微微一沉,就在拳头快到眼前时,突然侧身拧腰,像条滑溜的鱼,险险避开拳风。熊立的拳头砸在墙上,“轰隆”一声,青砖碎了一地。
“躲?”熊立骂了句,收回拳头又要打。这次他学乖了,双臂张开像座山似的压过来,想把万斌困在角落里。
万斌却不退反进,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右手顺着熊立的胳膊滑上去,指尖在他肘关节的“曲池穴”上轻轻一按——这是秀娟昨天教他的,说“这人看着壮,关节准是弱点”。
熊立只觉胳膊肘一阵酸麻,抬起来的拳头竟有些使不上劲。他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一声,反手就去抓万斌的后领。这一抓又快又狠,带着股蛮劲。
万斌早有准备,借着前冲的势头往前一扑,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正好躲开。熊立抓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秀娟的药箱上。
“你敢耍我!”熊立彻底被激怒了,像头被惹毛的公牛,红着眼在巷里横冲直撞。他不打万斌了,竟朝着药铺的门板踹去——那门板是硬木做的,被他一脚踹得脱了臼,吱呀一声歪在一边。
“别碰药铺!”万斌心头一紧。药铺里不仅有秀娟的心血,还有那些平民托她保管的救命钱。他猛地起身,不再躲闪,迎着熊立冲了上去。
“这才像样!”熊立见他硬碰硬,咧嘴狂笑,双拳齐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
万斌却没跟他对拳。他记得教头说的“卸力”,在两拳相交的瞬间,突然手腕一翻,用掌根抵住熊立的拳面,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引。就像激流撞上了导流的石,熊立的拳头“呼”地擦着万斌的肩膀过去,砸在了旁边的石磨上,把磨盘砸出个浅坑。
“怎么可能?”熊立自己都懵了。他这辈子打架,就没见过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接下他的拳。
万斌没给他愣神的功夫,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肘关节,猛地往下一压——这是铁线拳的“锁喉式”变招,专卸关节。
“啊!”熊立疼得大叫,胳膊被压得弯成了个诡异的角度。他另一只拳头胡乱挥过来,万斌低头避开,膝盖顺势顶在他的大腿根。那里是肌肉的“气门”,熊立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震得石板路都颤了颤。
巷里静得只剩下熊立的喘气声。三个工人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秀娟也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万斌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老刀让你来抢药箱?”
熊立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疼的。他想站起来,可胳膊一使劲就钻心地疼,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万斌:“你……你等着!老刀爷不会放过你!”
“我就在这等着。”万斌的声音很平,“但你记着,济世药铺是救人性命的地方,再敢来撒野,就不是卸你胳膊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熊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拳头:“力气大,该用在正地方。欺负平民,算什么本事?”
熊立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挣扎着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秀娟的药箱一眼,捂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走了。走到巷口时,大概是气不过,又抬脚踹了下榕树,结果疼得自己“嗷”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消失了。
巷里彻底安静下来。三个工人这才敢上前,其中一个给万斌作揖:“万师傅,您真是神了!这熊立,码头的壮汉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万斌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去看秀娟。她正蹲在地上,捡起刚才被震落在地的药箱,仔细检查有没有摔坏。阳光落在她发顶,让那几缕碎发看着像镀了层金。
“没坏。”秀娟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的拳头,比我想的还巧。”
万斌的耳尖有点热,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砖:“是你教的穴位管用。”
“是你肯听。”秀娟站起身,把药箱抱在怀里,“老刀把子派熊立来,怕是试探我们的底细。”
万斌点点头。熊立虽然鲁莽,但这蛮力确实难缠。他刚才接那两拳,现在胳膊还隐隐发麻。
“得想个法子。”秀娟蹙起眉,“十三太保里,像熊立这样的‘蛮力’还有不少。硬拼,我们耗不起。”
万斌看着巷口被熊立踹歪的门板,又看了看秀娟怀里的药箱,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东西递给她——是昨天从独眼龙手下那缴获的黄铜令牌,上面刻着个“令”字。
“这是……”秀娟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独眼龙的令牌。”万斌沉声道,“老刀把子想借熊立探我们的底,我们也能借这令牌,让他们窝里斗。”
秀娟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令牌放进药箱的夹层,与账本的一角轻轻碰了一下。
“你想让独眼龙以为,是熊立抢了他的功劳?”
“不止。”万斌的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被踹断枝的石榴树上,“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上海滩,不是谁力气大谁说了算。”
午后的风穿过巷口,带来码头的鱼腥气,也吹动了秀娟鬓角的碎发。她看着万斌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左手背上那道烫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是他小时候为救邻居孩子留下的疤,也是他拳头里藏着的“仁”。
“好。”秀娟轻轻点头,把药箱抱得更紧了些,“那我们就给他们演场戏。你的拳头搭台,我的药箱……唱主角。”
万斌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目光。风里的药香突然变得很浓,混着阳光的味道,像某种笃定的承诺。
巷外的吊机还在咯吱作响,货轮鸣了声笛,悠长地回荡在黄浦江面上。而这条窄窄的后巷里,铁拳与银针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印,像一枚正在酝酿的、属于他们的“江湖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