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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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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学生的热血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打在人脸上。关伟把长衫下摆掖进腰带,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学生制服,袖口磨破了边,却依旧挺括。他攥着刚印好的传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页上“反对走私、还我码头”八个字,是用红油墨印的,在阴雨天里透着股决绝的艳。

“关先生,真要去?”旁边的小报童抱着一摞报纸,怯生生地问。这孩子叫小石头,爹娘死在去年的码头火灾里,是关伟把他从流浪的街头拉回来,给报馆打杂糊口。

关伟拍了拍他的头,指尖触到孩子枯黄的头发,像摸着一把晒干的茅草。“不去,谁替那些被鸦片害死的人说话?”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码头,吊臂正把一个个黑箱子往货船上运,帆布遮得严实,却遮不住搬运工们佝偻的背——那是陶大业的船,十三太保里“富商”的船,谁都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却谁都不敢说。

三天前,他溜进济世药铺,想找缪秀娟打听账本的消息。药铺里飘着艾草和当归的混合香气,秀娟正给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码头工人扎针,银针刺入“膻中穴”的瞬间,工人闷哼一声,咳嗽竟真的轻了。关伟在门口站着,看她手法利落,看她额角沁出细汗,突然想起父亲——那个教他“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的老秀才,若还活着,定会说“这姑娘手上有菩萨心肠”。

“关先生?”秀娟扎完最后一针,回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化为了然,“是为账本的事来的?”

关伟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笔记,上面记着他这半年来收集的鸦片受害者名录:“我知道缪先生(缪长风)当年就是因为查这个丢了性命,我……”

“你想怎么做?”秀娟打断他,转身从药柜里抓出一把薄荷,用石臼碾着,“沈刚夫把太保当棋子,老刀把子把人命当草芥,陶大业的银子沾着血,你一个学生,凭什么跟他们斗?”

“凭这个。”关伟把名录拍在桌上,纸页哗哗作响,“凭这些名字,凭码头工人夜里哭着喊爹娘的声音!”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急,“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可我会写,会说,会让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秀娟碾薄荷的手停了,石臼里的碎末绿得发亮。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清亮像淬了光的银针:“万斌说,拳头硬不如道理硬。你若敢站出来说,我药铺的后门,永远为你开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塞到他手里,是用油纸包着的药膏,“被打了,用这个敷,比金疮药管用。”

此刻,关伟摸了摸怀里的药膏,硬邦邦的,像块凝固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把传单分一半给小石头:“去,往人多的地方送,记住,看见戴黑帽的(老刀把子的人)就跑。”

小石头攥着传单,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转身钻进人群,像条灵活的小鱼。关伟则走向码头旁的集市,那里正围着一群人看杂耍,铜锣敲得震天响,正好能吸引注意力。

“大家静一静!”他站上一个倒扣的木箱,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有话说!”

杂耍班子的老板瞪他,想把他赶下来,却被一个卖菜的大婶拦住:“让这后生说说,看他能说啥。”大婶的儿子去年吸鸦片死了,棺材钱还是街坊凑的。

关伟举起传单,红油墨的字在天光下格外扎眼:“陶大业的船,今天装的不是货物,是鸦片!是要吸干我们血汗的毒药!十三太保口口声声说‘护上海滩’,却看着这东西流进我们的街巷,害死我们的亲人……”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往码头的方向张望。突然,几个穿黑短褂的人挤了进来,为首的是独眼龙的手下,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攥着短棍:“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关伟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没胡说!你们敢让大家去查陶大业的船吗?”

“查你娘的!”刀疤脸一棍挥过来,带着风声。关伟下意识地缩头,棍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木箱上,木屑纷飞。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一个菜摊的竹筐上,黄瓜滚了一地。

“打!给我往死里打!”刀疤脸喊着,手下的人围了上来。关伟抱住头,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住手!”

是卖菜大婶,她举着扁担冲过来,劈头盖脸往刀疤脸身上打:“你们这群畜生!我儿子就是被你们害死的!”接着,更多人围了上来,拉的拉,劝的劝,卖肉的师傅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谁敢在这儿撒野,先问问我这刀答应不!”

混乱中,关伟被人拉到一边,是小石头,孩子脸上沾着泥,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发完的传单:“关先生,快跑!我看见罗虎来了!”

罗虎是老刀把子的心腹,刀法狠辣,比独眼龙的手下难对付百倍。关伟刚要起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是万斌,穿着粗布短打,左手缠着绷带(前几天为护平民被刀划伤),右手攥得拳头咯咯响。

“打学生,算什么本事?”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周围的喧闹都静了几分。

罗虎提着刀,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万斌?沈刚夫让你别多管闲事,你偏不听?”

“我管的不是闲事,是天理。”万斌往前一步,铁线拳的架势拉开,肩沉腰稳,“要么滚,要么尝尝我拳头的滋味。”

罗虎冷笑一声,刀光一闪就劈了过来。万斌不躲不闪,左臂一格,绷带瞬间被刀刃划开,渗出血迹,他却借着这一格的力道,右拳直捣罗虎胸口——“砰”的一声,罗虎踉跄着后退三步,撞翻了一个油桶,菜籽油流了一地。

“你找死!”罗虎红了眼,挥刀又上。万斌这次没硬接,脚步一转,像条泥鳅滑到他侧面,拳头打在他腰侧的“章门穴”上。罗虎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他这才想起教头说过的“万斌的拳头,能打穴位”。

周围的人看得忘了呼吸,卖菜大婶悄悄把关伟往人群外推:“快走吧,后生,这里有万师傅呢。”

关伟没动,他看着万斌的背影,看着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粗布衣裳,突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秀娟的话,想起父亲的话,突然扯开嗓子喊:“大家看清楚!这就是十三太保!为了鸦片,连学生都打!连护着我们的人都要杀!”

他的声音穿透打斗的风声,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有人开始往码头跑,喊着“去看看陶大业的船”;有人往报馆的方向跑,说“要让记者来看看”。罗虎看着越来越乱的人群,又看了看眼前眼神越来越冷的万斌,终于咬咬牙,骂了句“晦气”,带着人走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万斌解开被划破的绷带,伤口不算深,却在渗血。关伟赶紧从怀里掏出秀娟给的药膏,递过去:“万师傅,用这个。”

万斌接过,闻了闻,薄荷混着某种草药的清香,很提神。“秀娟给的?”他问,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

关伟点头,看着他笨拙地往伤口上抹药膏,突然说:“万师傅,我想加入你们。”

“加入我们?”万斌挑眉,“我们可是要跟十三太保硬拼的,可能会死人。”

“我不怕。”关伟挺直脊背,学生制服的领口虽然磨破了,却依旧挺括,“我会写,会说,会让更多人站在我们这边。就像刚才那样,只要大家都站出来,再狠的人也怕。”

万斌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码头扛活,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敢用手去挡烧红的烙铁的愣头青。他拍了拍关伟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磨破的制服传过去:“好,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笔杆子’。”

不远处,济世药铺的二楼窗口,秀娟收起望远镜,转身把刚熬好的药倒进碗里。药香袅袅,她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突然笑了——关伟的热血,万斌的拳头,还有这能治伤的药,加在一起,或许真能把这浑浊的上海滩,搅出点清明来。

窗外,关伟正带着小石头,把剩下的传单一张张递出去。阳光落在红油墨的字上,像落了一地跳动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