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刚夫的召集令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血的海水,顺着法租界的洋楼檐角往下淌。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左手缠着秀娟刚换的药布,掌心那道烫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那是十二岁那年,邻居家的草棚着火,他冲进去抱出个襁褓里的娃,被掉落的横梁烫出来的。此刻,这道疤正随着他攥拳的动作隐隐发疼,像在提醒他今早码头那摊还没干的血。
“哐当”一声,药铺的后门被推开,秀娟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出来,木托盘上还放着两碟咸菜。“趁热喝,”她把碗往万斌面前一递,瓷碗边缘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铁打损伤的药,我爹以前给太保们配过,比你扛活时喝的‘大力丸’管用。”
万斌抬头看她,雨丝粘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像层薄纱。今早码头乱糟糟的,他只记得她穿着件月白布衫,背着药箱在死人堆里翻找,手指稳得不像个姑娘——此刻她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药铺前堂的八仙桌上,还摆着她刚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东西:半块染血的布料,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龙”字。
“独眼龙的人?”万斌呷了口药,苦得直皱眉。
“不止,”秀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张揉得发皱的黄纸,“半个时辰前,巡捕房的人送来的,说是沈刚夫的令。”
黄纸上印着个烫金的“令”字,下面是行狂草:“午时三刻,聚义楼,十三太保齐至,议‘文账’遗物事。”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万斌认得这字,去年码头扛过沈刚夫的货箱,箱底印着一模一样的落款。
“文账?”他想起今早秀娟药箱里露出来的那页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你爹?”
秀娟的指尖在“文账”二字上掐出了白痕,雨珠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爹缪长风,以前管着太保的账本。三个月前,他说发现了笔‘见不得光’的账,让我带着药箱先躲起来。等我回去时,他已经……”她顿了顿,声音咬得发紧,“被人用刀捅了七下,账本也没了。”
万斌的拳头“咚”地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药碗里,漾出一圈圈涟漪。他想起今早独眼龙的刀,那刀劈向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时,他没忍住,用铁线拳的“十字桩”硬接了一下,震得对方虎口开裂——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劫杀,是灭口。
“沈刚夫为什么现在召集?”万斌追问。
“有人说,我爹把账本藏在了药铺。”秀娟的声音压得更低,“老刀把子的人已经在巷口转了三趟了,刚才还假装买药,眼睛直往药柜第三层瞟——那里是我爹以前藏密信的地方。”
万斌猛地站起来,药碗在石阶上晃了晃,没倒。他往巷口走,雨幕里果然有个穿黑褂子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抽烟,手指上戴着个黄铜戒指,跟今早砍人的独眼龙手下戴的一模一样。
“别去。”秀娟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沈刚夫这是引蛇出洞。谁先动账本,谁就是他要除的人。”
万斌回头看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银针:“你想怎么办?”
“去聚义楼。”秀娟捡起那张黄纸,折成个小方块塞进药箱夹层,“我爹的账本里,藏着他们走私鸦片的证据。沈刚夫想借刀杀人,我就给他们递把‘刀’。”
她转身回药铺,再出来时换了身靛蓝布裙,药箱背得更稳了,腰间还别着个小小的铜铃,走路时叮当作响。“这铃是小阿俏送的,”她解释道,“她说太保里有她的人,听见铃响会留手。”
万斌想起那个传说中的女太保,听说她掌管着上海滩的风月场,眼线比巡捕房还多。他突然明白,这药铺里藏的不只是账本,还有张看不见的网。
午时的聚义楼挤得像锅沸水。楼是沈刚夫的产业,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杀气——一楼的酒保腰间鼓囊囊的,像是揣着枪;二楼的窗户都开着,风里混着刀鞘摩擦的声音;三楼的雅间紧闭,隐约能看见个穿长衫的人影,想必是沈刚夫。
万斌和秀娟刚进门,就被人拦住了。拦路的是个穿绸衫的少爷,手里把玩着把镀金手枪,嘴角撇得老高:“沈爷的令,只召十三太保。你们俩,一个扛活的,一个卖药的,也配进?”
是梁少雄。万斌在码头见过他,前呼后拥的,听说他爹是镇守上海的军阀,进太保就是来玩的。
“我是缪长风的女儿,”秀娟往前一步,铜铃叮当地响,“我爹的事,我该来。”
“哦?‘文账’的千金?”梁少雄的枪口突然指向万斌,“这憨大个是你相好?也配沾太保的边?”
万斌的手按在了腰间——今早顺手捡了把独眼龙手下掉落的短刀,此刻刀柄硌得手心发烫。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七八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有冷的,有热的,还有道藏在暗处的,像鹰隼盯着猎物。
“他是我请来的护卫。”秀娟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大堂静了静,“我爹的账本,我带来了。但得找个清净地方,只给沈爷看。”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沸水,人群炸开了锅。
“账本在她手里!”
“老刀把子猜得没错!”
“让她交出来!”
个高如熊的壮汉往前挤了挤,脑袋快顶着房梁,正是熊立。他瓮声瓮气地吼:“小丫头片子,把账本交出来,不然俺一拳砸扁你!”
“急什么?”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浪子叶不凡斜倚在扶手上,嘴里叼着根烟,手里的双枪转得像风车,“沈爷还没说话呢,急着抢功?”他的目光扫过万斌,突然笑了,“这不是今早码头那拳王吗?铁线拳练得不错啊。”
万斌心里一紧,这人当时也在码头,却躲在货箱后面抽烟,像在看戏。
“叶不凡,少管闲事!”老刀把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件黑夹袄,脸像块老树皮,眼睛却亮得吓人,“缪丫头,我劝你乖乖把账本交出来,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保你没事。”
他身后跟着个刀客,背对着万斌,手里的刀鞘磨得发亮——正是今早追杀他的罗虎。万斌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烫伤疤又开始疼了。
就在这时,三楼雅间的门“吱呀”开了。个穿马褂的老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正是沈刚夫。“都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喧哗,“账的事,楼上说。”
人群像潮水般往楼梯涌,万斌护着秀娟往边上退,却被只手拉住了。是教头,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拳头比万斌的还大:“小心点,”他低声说,“聚义楼的楼板,第三级是松的。”
万斌一愣,教头已经转身跟上人群,背影挺拔得像棵老松。
秀娟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响得很急。她凑近万斌耳边,气息混着药香:“我爹说过,沈刚夫最会借刀杀人。等会儿不管谁动手,你都别护我,护好账本——在药箱最底层,用油布包着。”
万斌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闪着光,像暗夜里的星。他突然想起今早她在码头救人时的样子,明明怕得手抖,却非要把最后一瓶金疮药塞进个快死的人手里。
“我护你,也护账本。”万斌的声音很沉,像码头的桩子,“我这双拳,硬得很。”
秀娟的脸倏地红了,别过头去,铜铃在人群里叮叮当当地响,像串没说出口的话。
楼梯第三级果然是松的,万斌踩上去时,木板“嘎吱”一声往下陷,露出道半寸宽的缝。他瞥见缝里藏着把短刀,刀把上缠着黑布——是罗虎的刀。
三楼雅间不大,摆着张八仙桌,十三太保按位次坐定。沈刚夫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秀娟身上转了圈:“缪丫头,你爹的账本,真在你手里?”
“在。”秀娟把药箱放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谁杀了我爹,我要他偿命。”
“放肆!”老刀把子拍了下桌子,“沈爷面前,轮得到你提条件?”
“我爹的账本里,记着去年冬天码头那批‘黑货’,”秀娟的声音突然拔高,雅间外的喧哗声都停了,“整整三百箱鸦片,经手人是陶大业,撑腰的是……”
“够了!”沈刚夫的手停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把账本拿出来。”
秀娟刚要开盖,罗虎突然拔刀,刀风直劈她的手腕:“让我来‘帮’你拿!”
万斌早有准备,左手抓住秀娟的胳膊往后拽,右手抽出短刀,用的是铁线拳的“缠丝劲”,刀身贴着罗虎的刀刃往下滑,“当”的一声,震得对方刀差点脱手。
“好功夫!”叶不凡吹了声口哨,双枪不知何时已经上了膛。
罗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反手又是一刀,直刺万斌心口。这刀又快又狠,带着股戾气——万斌突然想起教头的话,脚下往后一撤,同时左肩往前送,用的是铁线拳的“卸力桩”,硬生生让刀身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带起道血花。
“找死!”万斌的短刀顺势往上撩,划在罗虎的胳膊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住手!”沈刚夫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跳,“在聚义楼动刀,当我死了?”
罗虎捂着手腕,怨毒地瞪着万斌,却不敢再动。老刀把子阴沉着脸,手指在桌下打着暗号。梁少雄的枪口又抬了起来,这次对准的是秀娟的药箱。
秀娟突然打开药箱,没拿账本,先掏出了包银针,捏在指间转了个圈:“我爹说,太保里有好人,也有恶鬼。今天我把账本拿出来,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的针可不认人。”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万斌渗血的肋骨上,声音软了些,“先给我护卫包扎下,行吗?”
沈刚夫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个丫头,有你爹的劲。叶不凡,拿金疮药来。”
叶不凡抛过来个小瓷瓶,万斌接住时,瓶底贴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个字:“等。”
秀娟走过来,解开他的衣襟,动作轻得像羽毛。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伤口时,万斌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却看见她借着包扎的动作,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片晒干的草药,上面用指甲刻着个“逃”字。
雅间外突然传来喧哗,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沈爷,不好了!巡捕房的人把聚义楼围了,说有人举报这里藏着鸦片!”
沈刚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万斌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见秀娟的嘴角,勾起了抹极淡的笑。铜铃在她腰间轻轻晃着,叮当地响,像在说:好戏,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