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独眼龙的残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万斌用粗布擦着铁线拳的拳套,指腹蹭过拳套上磨出的毛边——这是他从码头带出来的老伙计,跟着他挡过刀,劈过木箱,此刻却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像坠着块铅。
药铺的门板刚上了一半,秀娟正在柜台后整理药罐,青瓷罐碰撞的脆响,是这阴雨连绵的午后唯一的暖声。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皓腕上一道浅疤——那是去年为救一个被流弹擦伤的孩子,被碎瓷片划的。万斌总说那疤像朵残缺的花,秀娟却笑他“拳打多了,看什么都带拳风”。
“砰!”
门板被撞得猛地一颤,插销“咔嗒”弹开半寸。万斌瞬间侧身,铁线拳的起手式已在胸前架稳,拳风带起的气流掀动了秀娟垂在颊边的碎发。
“万斌!你个躲在娘们裤裆里的孬种!”
破锣似的嗓音裹着雨腥气砸进来,独眼龙拄着根磨尖的铁管,站在药铺门口的水洼里。他左眼的黑布被血浸透了大半,右眼瞪得像要裂开,颧骨上还留着上次被万斌拳头砸出的青肿——那是码头一战的伤,本该养三个月,却被他用烈酒硬生生催得提前结痂,此刻在雨里泛着狰狞的红。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汉子,手里都攥着短刀,刀身淌着水,在阴雨天里闪着冷光。济世药铺对面的烟馆屋檐下,还蹲着两个放风的,眼神死死盯着药铺的门板,像盯着猎物的豺狗。
秀娟悄然后退半步,指尖触到柜台下的暗格——那里藏着她最锋利的三根银针,针尾淬了麻药,是父亲留下的“保命针”。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万斌的肩膀微微沉了沉,那是他要动手的信号。
“独眼龙,伤没好利索,就别急着来找死。”万斌的声音比雨还冷,拳套的皮革在掌心碾出细微的声响,“上次留你一只眼,是看在码头兄弟的情分上。”
“情分?”独眼龙猛地将铁管往地上一戳,水花溅起半尺高,“老子在牢里啃了半个月窝头,你在这搂着小娘们喝药汤,这叫情分?”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铁管指向秀娟,“姓缪的小贱人,把账本交出来,老子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秀娟的指尖在暗格上顿了顿,没说话。她知道,独眼龙要的从来不是账本——老刀把子早放出话,谁能取万斌的人头,就能顶替他“十三太保”的位置。这伙人,是来拿命的。
万斌的拳套捏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最恨别人动秀娟的主意,就像当年在码头,谁要是敢动那个被抢的小女孩一根手指头,他能把对方的胳膊拧成麻花。
“要打,滚出去打。”万斌往门口挪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住柜台,“别砸了秀娟的药罐。”
“嘿,还护上了!”独眼龙狞笑一声,铁管横扫过来,带着破风的呼啸,“今天就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在药罐里做对亡命鸳鸯!”
万斌不闪不避,左臂一格,铁管撞在他小臂的拳套上,发出“当”的闷响。独眼龙只觉一股巨力顺着铁管涌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铁管差点脱手。他惊怒交加——这才多久,万斌的拳头竟硬得像块生铁!
“上!给老子废了他!”独眼龙嘶吼着后退,四个汉子立刻扑上来,短刀劈向万斌的头、肩、腰,刀风织成一张网。
秀娟的银针已捏在指尖,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汉子的手腕——她爹说过,用刀的人,手腕是命门,封了“阳溪穴”,再利的刀也握不住。
万斌却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他猛地矮身,铁线拳的“缠丝劲”发动,右手如铁钳般扣住最前面那汉子的手腕,顺势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汉子的短刀脱手,整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惨叫还没出口,就被万斌一记肘击撞在胸口,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的烟馆门板上,没了声息。
剩下三个汉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万斌的拳快得如此邪门。独眼龙在后面吼:“怕个屁!他就一个人!”
三人对视一眼,再次扑上。这次他们学乖了,不近身,只围着万斌游走,短刀时不时刺向他的下盘——他们听说,这小子当年在码头被烫过左手,下盘或许有破绽。
万斌却像是背后长了眼,脚下游走如龙,总能在刀尖及体前半寸避开。他的铁线拳本就擅长近身缠斗,此刻被围在中间,反而如鱼得水。只见他突然一个矮身,右手撑地,左腿如钢鞭横扫,正踢在左边汉子的膝盖上。那汉子“嗷”地一声跪倒,万斌顺势起身,右拳捣在他面门,鼻血混着雨水喷了满脸。
“还有两个!”独眼龙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看见万斌的左眼余光扫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像在看一具已经死透的尸体。
第三个汉子急了,挥刀直劈秀娟:“小贱人,看招!”他想声东击西,逼万斌分神。
秀娟早有准备,不退反进,身子往柜台后一缩,手里的银针“嗖”地飞出,正中汉子握刀的手腕。那汉子只觉手腕一麻,短刀“当啷”落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万斌回身一拳砸在太阳穴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个汉子吓得腿肚子转筋,转身就想跑,却被万斌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回来。万斌没打他,只是将他往独眼龙面前一推:“滚。”
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雨里,连刀都忘了捡。
药铺门口,只剩下独眼龙和他手里那根淌水的铁管。雨还在下,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像在给刚才的打斗敲着丧钟。
独眼龙的脸白了,右手抖得厉害,铁管在手里晃悠,却再也举不起来。他看着万斌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声响,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老刀让你来的?”万斌的声音很轻,却让独眼龙浑身一颤。
“是……是又怎样!”独眼龙梗着脖子,右眼死死盯着万斌的左手,“你左手有伤!我只要……”
他突然暴起,铁管直刺万斌的左肩——那是他刚才缠斗时,被第三个汉子的刀划破衣衫的地方,看着像是旧伤。
万斌却笑了。
那笑容在雨里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他左手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以掌根撞向铁管的中段。这正是铁线拳的“破绽变杀招”——当年被烫伤的左手看似无力,实则练得比右手更稳,掌根的硬度能开砖裂石。
“咔嚓!”
铁管应声而断,断口的铁茬刺破了独眼龙的掌心,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叫痛,万斌的右拳已经到了,正正砸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独眼龙捂着眼睛倒在水洼里,血水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半截铁管,像条濒死的野狗。
万斌站在他面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拳套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没再动手,只是看着独眼龙在泥水里翻滚、哀嚎。
秀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轻轻递到万斌手里。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滚烫的,像在发烧。
“别脏了你的手。”秀娟的声音很轻,“他不值得。”
万斌接过布,却没擦拳套,只是蹲下身,扯下独眼龙脸上浸透血的黑布。那张脸上,两只眼睛都成了血窟窿,狰狞得吓人。
“回去告诉老刀。”万斌的声音透过雨幕,清晰地砸进独眼龙的耳朵里,“再来药铺半步,我拆了他的骨头,当药渣熬。”
独眼龙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诅咒。
万斌没再看他,转身走进药铺。秀娟跟在他身后,伸手去关门,却被他拦住。
“别关。”万斌望着雨幕深处,那里隐约有巡捕的黄包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让他们看看,济世药铺的门,不是谁都能踹的。”
秀娟没再坚持,只是转身去拿药箱:“你的左肩被刀划了,我给你上药。”
万斌低头看了看,衣衫破了个口子,血珠正往外渗,混着雨水,有点痒。他忽然笑了,刚才独眼龙刺过来的时候,他其实可以躲开的,但他故意挨了这一下——有些痛,得留着,才能记清这乱世里,护着一个人,需要多硬的拳头。
药铺里,青瓷药罐的碰撞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些。门外,雨还在下,却仿佛没那么冷了。独眼龙的哀嚎渐渐远了,被雨声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药铺门槛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在阴雨天里泛着潮光,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有个人,用拳头护着一方药香,护得很紧,很硬,也很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