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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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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刚夫的笑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打在人脸上。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不是饿,是心里堵得慌。

前院传来秀娟碾药的声音,石杵撞着药碾,“咚咚”地敲在人心上。他刚从沈府回来,那座藏在法租界深处的洋楼,红砖墙在雨里泛着冷光,像口没盖严的棺材。

“沈爷在听戏呢。”门房引他进去时,嘴角挂着程式化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轻蔑。万斌摸了摸腰上的铁线拳拳谱——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粗布衣裳蹭过砖缝,带起一阵灰。

客厅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混合着女人的香水气。沈刚夫坐在紫檀木椅上,穿着锦缎马褂,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没回头,眼睛盯着戏台子上的武生翻跟头,嘴角勾着一抹笑,似笑非笑,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万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独眼龙的事,你办得不错。”

万斌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凉。他想说独眼龙杀了三个平民,想说码头的血还没擦干净,可话到嘴边,却被沈刚夫的笑堵了回去。

“江湖嘛,”沈刚夫慢悠悠地转动扳指,戏台子上的锣鼓声突然响得震天,“就是你打我,我打你。今天他杀了人,明天你废了他,很正常。”

旁边的老刀把子突然笑出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沈爷说得是。这小子拳头硬,倒是块好料,不如……”

“不了。”万斌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里,涩得慌,“我不是太保,也不想当太保。”

沈刚夫终于转过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扫过万斌的脸,又落在他左手的烫伤疤上——那是他八岁时为救邻居家的丫头,伸手去抢灶上滚沸的水壶留下的,至今还留着丑陋的褶皱。

“哦?”沈刚夫的笑更深了,带着点玩味,“不当太保,那你想当什么?守着码头扛一辈子活?还是……躲在药铺里,给那个姓缪的丫头打杂?”

“我只想护着该护的人。”万斌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铁线拳的内力在丹田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师父说过,拳头不是用来对着说话的人。

“该护的人?”老刀把子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扔在桌上,“那这些人,你护不护?”

信封里掉出几张照片,都是码头的平民,有卖花的阿婆,有拉黄包车的瘸子,还有那个被独眼龙砍断手指的少年。照片背面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待处理”。

万斌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独眼龙虽然蠢,但他知道哪些人该动,哪些人不该动。”沈刚夫拿起一张照片,用手指点着阿婆的脸,“你坏了规矩,就得有人来补。”

“他们没做错事!”万斌的声音发颤,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吱响。

“在上海滩,‘活着’就是错。”沈刚夫把照片扔回信封,笑里添了点冷意,“尤其是挡着别人路的时候。”

戏台子上的武生被一枪挑下马,观众席爆发出叫好声。沈刚夫拍了拍手,戏班子的班主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递上茶:“沈爷,您看这出《挑滑车》还入眼?”

“还行。”沈刚夫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就是那武生的枪,软了点。”

班主脸都白了,连连应着“下次一定换硬枪”。万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码头那个被独眼龙打断腿的搬运工,也是这样,明明疼得发抖,却还要笑着说“不碍事”。

“你要是想保他们,”沈刚夫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万斌,“也不是不行。”

老刀把子立刻接话:“沈爷的意思是,让你加入太保,替独眼龙的位置。以后码头的事,你说了算。”

万斌的心跳得厉害。加入太保?像他们一样,为了地盘打打杀杀,为了钱草菅人命?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铁线拳是用来护人,不是用来杀人的。”

“我不加入。”他咬着牙,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但那些平民,我保了。”

沈刚夫的笑突然僵在脸上,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老刀把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那是把德国造的驳壳枪,枪身擦得锃亮。

“年轻人,别太犟。”沈刚夫的声音冷了下来,玉扳指敲着桌面,“在上海滩,犟的人,死得都快。”

“死就死。”万斌挺直脊梁,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但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戏台子上的锣鼓声停了,武生跪在台上,等着被斩。沈刚夫盯着万斌看了半晌,突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没了玩味,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马褂,“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看到你带着投名状来见我,要么……”

他没说完,但谁都懂。老刀把子阴恻恻地笑了,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万斌走出沈府时,雨下得更大了。黄浦江的浪拍打着堤岸,像在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那些平民,不知道铁线拳能不能敌得过驳壳枪,更不知道那个藏在药铺里的缪秀娟,为什么总在看他的伤时,眼神里藏着那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回到药铺时,秀娟刚把药碾收起来。她看了看万斌湿透的衣服,没问什么,只是递过来一碗姜汤,碗沿还带着余温。

“沈刚夫找你,说了什么?”她轻声问,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想帮他擦脸,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万斌喝了口姜汤,辣得喉咙发烫,心里却更堵了。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沈刚夫的笑,想起老刀把子的枪。

“他让我加入太保。”他低声说,不敢看秀娟的眼睛。

秀娟的手猛地一顿,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万斌才发现,她的指尖在抖。

“你答应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没有。”万斌摇摇头,看着她药箱上的铜锁——早上他瞥见时,锁眼里似乎插着半根银针,“但他说,三天后,要么我去,要么……”

“要么那些平民就完了。”秀娟接话,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走到药箱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济世录”三个字。

“我爹以前说,沈刚夫这个人,最会做买卖。”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像药方,又不像,“他让你加入,不是看中你的拳头,是看中你能让码头的人信服。”

万斌凑过去看,那些符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秀娟用指尖点着其中一个符号,那是个像拳头的图案,旁边画着个药罐。

“这是我爹记的密符。”她轻声说,“这个符号,代表‘拳头护药’。他说,当年他和沈刚夫合作,就是想让太保能护着平民,可后来……”

她没说下去,但万斌懂了。缪长风的死,肯定和沈刚夫脱不了干系。

“三天后,你打算怎么办?”秀娟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你的铁线拳再硬,也挡不住子弹。”

万斌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叫“舍身护”,是铁线拳的禁招,用尽全力护住身前的人,自己却会脱力三天。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能让他们死。”

秀娟突然笑了,像雨后天晴时,透过云层的第一缕光。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递给万斌:“这个给你。”

银针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万斌接过,指尖被针尖硌得发麻。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秀娟说,“是用来认穴的。沈刚夫的书房里,有个暗格,藏着他和老刀把子的密信。你要是能进去,找到密信……”

“我进不去。”万斌摇头,沈府的守卫比码头的沙包还密,“就算进去了,也带不出来。”

“我有办法。”秀娟从《济世录》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草药汁画着沈府的地图,“我爹以前给沈刚夫看过病,知道书房的机关。暗格的钥匙,藏在他的玉扳指里。”

万斌看着地图上的红点——那是书房的位置,离沈刚夫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他突然明白,秀娟早就知道他会面临什么,早就准备好了。

“你不怕吗?”他问,声音有些发哑,“要是被发现了,你也会……”

“我爹的仇,我总得报。”秀娟的眼神很坚定,像淬了火的钢,“那些平民,也不能白白送死。”

雨还在下,药铺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万斌看着秀娟的脸,突然觉得心里的堵意散了些。他想起沈刚夫的笑,想起老刀把子的枪,想起那些等着被“处理”的平民。

“好。”他握紧手里的银针,铁线拳的内力在丹田缓缓流转,这次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护,“三天后,我去。”

秀娟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星。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塞给万斌:“这里面是迷药,涂在拳套上,能让人暂时动不了。还有这个……”

她拿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药”字,和万斌的拳谱材质一样,都是普通的木头上了漆。

“我爹说,这是‘拳药同脉’的信物。沈刚夫看到这个,说不定会对你放松警惕。”

万斌接过玉佩,揣进怀里,和拳谱贴在一起,暖暖的。他突然想起沈刚夫说的“犟的人死得快”,可此刻,他觉得就算死,也比看着别人死强。

“对了。”秀娟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碾里舀出一勺药粉,“这个给你,撒在伤口上,能止血。”

万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窝头的硬边划破了,渗着血珠。他没觉得疼,直到秀娟的指尖碰到他的伤口,轻轻按了按。

“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别硬来。”

万斌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出药铺时,雨小了些,天边露出点鱼肚白。黄浦江的浪还在拍岸,却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拳谱,又握紧了手里的银针。沈刚夫的笑还在脑子里晃,但这次,他没觉得冷,反而觉得丹田的内力越来越热。

三天后,他会去沈府。不是为了加入太保,是为了那些平民,为了秀娟眼里的光,也为了师父说的“铁线拳的本分”。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没多想。上海滩的天再黑,总有拳头敢砸开条缝,总有药香能透进来,不是吗?

药铺的铜铃又响了,是秀娟在送他。万斌没回头,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一步步走进了渐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