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少爷的野心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上海滩的屋顶。沈公馆西跨院的灯亮得早,琉璃罩子透出暖黄的光,却照不进雕花梨木椅上那人眼底的阴翳。
沈子瑜指尖捻着块和田玉佩,冰凉的玉质没压住掌心里的汗。他刚从父亲沈刚夫的书房出来,那盏西洋吊灯的光斜斜切过父亲鬓角的白发,也切过紫檀木桌面上摊开的账册——码头走私的鸦片数量又少了三成,红笔圈出的数字像道血痕,映得父亲的脸比平日里更沉。
“子瑜,”父亲当时的声音裹着烟袋锅里的焦味,“你弟弟去苏州收账,到现在没消息。陶家那批货被巡捕扣了,独眼龙办事越来越毛躁。这上海滩的盘子,怕是要有人想掀了。”
他当时垂着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话父亲说了三个月了,从万斌那小子在码头一拳打废了斧头帮的老三开始,从秀娟那女人的药铺成了平民聚集的地方开始,从那些穿学生装的愣头青举着标语喊“禁烟”开始——父亲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他听不懂的松动。
“爹,要不我去会会陶大业?”他当时这么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刚夫抬眼看他,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你弟弟还没消息,陶家那只老狐狸,现在怕是正盯着我们沈家和独眼龙鹬蚌相争。”父亲顿了顿,烟杆在桌沿磕了磕,“你性子急,沉不住气。”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永远是“你弟弟稳重”“你性子急”。可现在弟弟失踪了,父亲宁愿倚重独眼龙、快刀那些外人,宁愿让账本上的赤字越来越多,也不肯把实权交给他这个长子。
“砰”的一声,玉佩被他狠狠砸在八仙桌上。旁边的青瓷笔洗震得跳起来,滚出半盏残墨,在描金桌布上晕开个丑陋的黑团。
“少爷,”门外的护卫低着头,声音发颤,“陶老板派人送了帖子,说在‘倚红楼’摆了酒,想跟您聊聊。”
沈子瑜猛地转头,眼底的阴翳里窜起团火。陶大业?那只老狐狸向来只跟父亲打交道,现在绕过沈刚夫找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起身时带倒了椅子,檀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线。“备车。”他扯开领口的玉带扣,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告诉陶老板,我半个时辰就到。”
倚红楼的包厢里飘着甜腻的香,混合着劣质的酒气。陶大业穿着件湖蓝色的杭绸长衫,手里把玩着个鼻烟壶,见沈子瑜进来,脸上堆起褶子笑:“沈少爷,稀客啊。”
沈子瑜没坐,反手带上门,包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陶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我没功夫陪你绕弯子。”
陶大业眯起眼,把鼻烟壶往桌上一放。“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沈老板最近是不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往沈子瑜面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码头被扣的货,我查了,是万斌那小子通风报的信。还有你弟弟……”
“我弟弟怎么了?”沈子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听说在苏州被人绑了,”陶大业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绑他的人,跟保护秀娟药铺的那帮学生,穿一样的布鞋。”
沈子瑜的呼吸猛地一滞。秀娟的药铺?那些学生?他想起前几日在街上看到的情景:穿蓝布褂子的平民围着药铺排队,秀娟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草药书,教那些人认药草。万斌就站在她旁边,赤着胳膊,肌肉线条在日头下像铁块,眼神却温和得让他恶心。
“沈少爷,”陶大业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这上海滩,从来都是我们这些人的天下。现在倒好,一个打拳的,一个开铺子的,一群念书的,居然想翻天?”他冷笑一声,“沈老板念旧,总想着当年跟缪长风那点情分,可缪长风早就死了!现在挡路的,是万斌,是秀娟,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沈子瑜的喉结动了动。缪长风……那个名字父亲偶尔会提,说当年是过命的兄弟,直到后来因为鸦片生意闹翻。秀娟是缪长风的女儿,父亲对她一直留着三分情面,可这情面,现在成了刺向沈家的刀。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陶大业笑了,从怀里掏出张纸推过去。“这是码头巡捕房副队长的把柄,他儿子抽大烟,被我抓了现行。你只要帮我把被扣的货运出来,我就帮你把你弟弟救回来。”他看着沈子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且,沈少爷,你就不想让沈老板看看,谁才是能撑起沈家的人?”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过红光,映在沈子瑜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拿起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像摸到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是啊,父亲老了,弟弟靠不住,独眼龙只认父亲的命令。上海滩的天要变,与其等着被万斌那帮人踩在脚下,不如自己先动手。等他把货弄出来,把弟弟救回来,再除掉万斌和秀娟,父亲总会看清,谁才配接他的班。
“陶老板,”他把纸揣进怀里,嘴角勾起抹狠厉的笑,“货运出来那天,我要看到我弟弟。”
陶大业举起酒杯:“一言为定。”
两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酒液晃出涟漪,像他们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盘算。
沈子瑜离开倚红楼时,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他却没觉得冷。马车里,他摩挲着怀里的纸,眼前闪过万斌挥拳的样子,闪过秀娟平静的眼神,闪过父亲鬓角的白发。
这些人,很快就要知道,他沈子瑜不是只会躲在父亲身后的少爷。上海滩的规矩,该由他来重新定了。
马车碾过石板路,驶向沈公馆的方向。车窗外,药铺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里,似乎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沈子瑜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盏灯,很快就要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