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熊立的狂性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杯盘碰撞声里藏着未散的火药味。万斌刚将独眼龙按在地上卸了他的胳膊,陶大业的哭嚎还卡在喉咙里,忽听人群外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都是你们这些平民!坏了太保的规矩!”
吼声像炸雷,震得窗棂嗡嗡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立赤红着双眼,像头被激怒的蛮牛,正甩开两个想拦他的太保,大步冲向角落里的平民代表。那几位代表是学生关伟特意请来的,有码头扛活的老张、卖菜的王婶,还有被独眼龙抢过货物的小商贩,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熊立!住手!”教头拄着棍刚站起身,脸色还因旧伤泛着白。他刚才拦熊立时挨了对方一肘子,此刻胸口仍隐隐作痛,却还是咬着牙往前迈了两步,“他们是证人,不是你的对手!”
熊立哪听得进去?他本就被老刀把子当枪使惯了,刚才在偏厅被老刀的残余部下——那个满脸刀疤的瘦高个,在耳边嘀咕了几句“平民告黑状,害太保没了脸面”“沈爷要是倒了,咱们都得被这些穷鬼踩在脚下”,本就简单的脑子顿时被怒火塞满。此刻眼里只有那些缩成一团的平民,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忘了当年是谁给过他半个窝头。
“挡我者死!”熊立咆哮着挥起蒲扇大的巴掌,掌风扫过,掀翻了旁边的酒桌,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溅了周围人一身。他这一掌用了十成力,若是拍在平民身上,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万斌心头一紧,刚想冲过去,却见秀娟已经抓起桌上的银簪——那是她为了赴宴特意插在发间的,此刻却成了武器。她手腕一翻,银簪脱手飞出,直奔熊立的膝盖。这一手是她父亲教的“点穴暗器”,平时用来扎药材定位,此刻却准得惊人。
“噗”的一声,银簪擦过熊立的裤腿,钉在他前方的地板上,入土半寸。熊立愣了一下,低头看那闪着寒光的银簪,动作顿了半秒。就这半秒,足够了。
教头的棍到了。
老教头的棍法向来以稳见长,此刻却快得像道风。他手腕一拧,木棍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缠上熊立的胳膊,顺势往回一带——这是他教万斌的“卸力”巧劲,此刻用在自己身上,更显炉火纯青。熊立的巴掌偏离了方向,“啪”地拍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自己也疼得“嗷”了一声。
“你敢打我?”熊立彻底疯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转身就朝教头砸去。他忘了,眼前这位可是看着他从愣头青长成“太保熊”的人,比他自己还清楚他的软肋。
教头不闪不避,等拳头快到面门时,突然矮身,木棍从腋下穿出,正顶在熊立的肋下——那是他小时候打架总被人揍的地方,肉嫩,不经打。熊立疼得闷哼一声,拳头顿时软了。
“清醒点!”教头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谁在你耳边嚼舌根?是老刀的人吧!他们把你当傻子耍,你还帮着数钱?”
熊立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就在这时,人群外又传来那个刀疤脸的喊声:“熊哥!别听他的!沈爷倒了,这些平民和反骨仔就会骑到咱们头上!打死一个算一个,兄弟们帮你担着!”
这话像又一根火柴,点燃了熊立心里的燥火。他猛地推开教头,尽管肋下还在疼,却像头不知痛的野兽,再次扑向平民代表。这次他学乖了,不再用掌,而是伸开双臂去抱——他想把人直接拎起来摔出去。
王婶吓得闭上了眼,老张把小商贩护在身后,尽管腿肚子都在转,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们没告黑状!账本上的字,一笔一笔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都得死!”熊立的手已经快碰到老张的衣领。
“砰!”
一声闷响,不是拳头砸在人身上的声音,而是拳头撞在另一只手上的声音。
万斌赶到了。
他站在平民代表身前,左手稳稳接住了熊立的胳膊。熊立的力气有多大?当年他能单手举起三百斤的货箱,一拳打穿木板墙,可此刻,他的胳膊被万斌攥着,竟纹丝不动,像被铁钳夹住了。
“熊立,”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你忘了三年前在码头,是谁把快淹死的你拖上岸的?是老张。”
熊立的动作僵住了。
“你忘了你娘病重,没钱抓药,是谁把攒了半个月的菜钱塞给你的?是王婶。”万斌继续说,眼神直视着他,“你现在要打的,就是当年救过你的人。”
这些事,熊立没忘。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被旁人挑唆着,暂时压在了心底。此刻被万斌一提醒,那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老张浑身湿透把他拖上岸时的喘息,王婶塞给他钱时粗糙的手掌,还有小商贩偷偷塞给他的那包救命药……
“我……”熊立的喉咙动了动,赤红的眼神渐渐褪去了些血色,胳膊上的力道也松了。
“有人不想让你记起来,”万斌松开手,后退一步,让他看清身后的平民,“他们就想让你变成只会打杀的疯狗,替他们挡刀,替他们背黑锅。”
人群外的刀疤脸见势不妙,想悄悄溜走,却被浪子叶不凡拦住了。叶不凡把玩着手里的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他:“刚才煽风点火挺带劲啊,怎么想走了?”
刀疤脸脸色一白,腿一软就跪了:“是老刀……老刀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事闹大,搅黄这场对质,他就放我一条生路!”
真相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熊立看着刀疤脸,又看看身后的平民,再看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突然“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一跪,震得地上的碎碗碟都跳了跳。
“张叔……王婶……”他的声音哽咽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
老张叹了口气,上前把他拉起来:“罢了,知道错就好。谁还没被人哄骗过?以后擦亮眼睛,别再当枪使了。”
王婶也抹了抹眼角:“你娘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熊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愧。他转身,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怒吼着把他往地上掼:“你这混蛋!敢骗我!”
刀疤脸的惨叫被淹没在众人的议论声里。
万斌看向秀娟,她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用帕子细细擦拭。见他看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轻轻晃了晃银簪——刚才那一手,准头不错。
教头拄着棍,看着眼前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对万斌说:“有时候,拳头不一定比道理管用。”
万斌点头。他想起秀娟常说的那句话:“银针扎得准,能救人;话说得透,也能救人。”
宴会厅的骚乱渐渐平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却奇异地让人觉得,这狼藉之上,正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悄悄发芽。
熊立的狂性被浇灭了,剩下的,是一个重新找回本心的男人。而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平民代表,此刻也挺直了腰杆——他们终于明白,这世道,不光有拳头能说话,道理和良心,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