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少爷的傲慢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
济世药铺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秀娟正低头碾药,药杵在青石臼里转着圈,把苍术碾成细粉。万斌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攥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左手的烫伤疤——那疤在阴雨天会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肉里钻。
“砰!”
药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雨丝裹着风灌进来,卷得账本纸页哗哗响。秀娟抬头,看见梁少雄站在门口,一身白色西装溅了泥点,却依旧挺直腰杆,像只被淋湿却不肯收拢羽毛的孔雀。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西装护卫,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里的倨傲能把人冻成冰。
“缪秀娟?”梁少雄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扫过药铺里的药柜、瓦罐,最后落在秀娟身上,嘴角勾起抹轻慢的笑,“果然是个小丫头片子,也配藏着十三太保的账本?”
秀娟把药杵往臼里一顿,粉白的苍术末扬起细尘:“梁少爷大驾光临,是来抓药,还是来拆铺子?”
万斌站起身,长凳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吱呀”一声。他没说话,只是往秀娟身前站了半步,后背挺得像码头的桩子。铁线拳的起势讲究“沉肩坠肘”,他此刻的架势,正是师父当年教的“守势”——看似放松,实则每块肌肉都绷着劲,像张拉满的弓。
梁少雄的目光斜斜扫过万斌,像在看块挡路的石头:“你就是那个码头苦力?听说你打伤了独眼龙?”他嗤笑一声,“也对,野狗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练了两招庄稼把式的莽夫。”
护卫们跟着低笑,笑声里的轻蔑像针,扎得人耳朵疼。万斌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但他没动——秀娟早上刚跟他说,“对付疯狗,不用跟他比谁叫得响”。
“账本呢?”梁少雄往前迈了两步,皮鞋踩在药铺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沈先生说了,谁把账本交出来,‘文账’的位置就给谁。你一个女流之辈,守着那烫手山芋,就不怕被人把骨头拆了?”
秀娟从药柜里取出个纸包,慢悠悠地系着绳:“梁少爷想要账本,不如去问问老刀把子。前几日他派人来翻铺子,差点把我这药碾子都砸了——哦,说不定账本早被他搜走了,只是没告诉你呢?”
她这话戳中了梁少雄的痛处。十三太保里,他最瞧不上老刀把子那副阴沟里爬出来的做派,更恨对方总在沈刚夫面前装忠心,暗地里却把好处都揽走。果然,梁少雄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丝戾气。
“少跟我耍花样。”他猛地抬手,指节敲了敲柜台,“我知道缪长风把账本给了你。识相的就交出来,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斌,“我不介意让上海滩少个会打拳的苦力。”
万斌终于开口,声音像磨过砂纸:“账本在不在,与你无关。药铺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撒野,出去。”
“出去?”梁少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向万斌的脸,“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这巴掌又快又狠,带着少爷惯有的骄横。但万斌的头只微微一侧,像风中的芦苇,看似轻巧,却正好避开了掌风。梁少雄的手落了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西装的前襟蹭到了柜台,沾了点苍术末。
“你敢躲?”梁少雄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怒的。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躲掉耳光。
护卫们立刻往前逼了两步,手已经摸上了枪柄。秀娟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陡然冷了:“梁少爷要是想在我这药铺动枪,不妨先看看门口。”
梁少雄扭头,透过雨帘,看见药铺对面的茶馆里,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往这边看——那是码头的工人,平时总来药铺买便宜的伤药,跟万斌熟得很。更远处的巷口,还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把玩着块怀表,正是浪子叶不凡的跟班。
梁少雄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这药铺看似僻静,实则藏着不少眼睛——浪子叶不凡、教头,甚至那个八面玲珑的小阿俏,都在暗中盯着账本的事。他今天要是真动了手,恐怕讨不到好。
但少爷的傲慢不允许他退缩。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烟盒,弹出支雪茄,护卫连忙划火给他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毒蛇:“好,很好。缪秀娟,你给我记着——这账本,我梁少雄要定了。”
他又看向万斌,吐了个烟圈:“至于你,一个靠拳头吃饭的下等人,也配护着账本?我劝你趁早滚回码头扛活,不然哪天死在阴沟里,都没人收尸。”
万斌的喉结动了动,左手的伤疤又开始痒。他想起师父说的“刚易折,柔能存”,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咽了回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粗布,继续擦那道疤,仿佛眼前的人只是团碍眼的雾气。
这种无视,比骂他打他更让梁少雄窝火。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了碾:“我们走!”
护卫们恶狠狠地瞪了万斌一眼,跟着梁少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梁少雄突然停下,回头阴恻恻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独眼龙的弟弟,可是‘黑虎堂’的堂主。听说他哥被人打伤,正到处找凶手呢。”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雨声里混着他的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皮。
药铺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秀娟碾药的声音。万斌直起身,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走到柜台前,看见秀娟正把刚才包好的苍术末往药柜里放。
“他说的黑虎堂……”万斌开口,声音有点干。
“一群地痞流氓。”秀娟打断他,拿起药杵继续碾药,“独眼龙的弟弟叫刘三,据说心狠手辣,但脑子不太好使,最容易被人当枪使。”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梁少雄是想借黑虎堂的手除掉你,这样就没人护着我了。”
万斌点头。他不傻,梁少雄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你怕吗?”秀娟问,手里的药杵转得稳了。
万斌看向窗外,雨幕里,码头的吊臂隐约可见。他想起自己刚到上海滩时,被五个混混围在巷子里打,打得他头破血流,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给娘抓的药。那时他就知道,怕没用,拳头硬才有用。
“我铁线拳练了十年,”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师父说,练拳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不被人欺负,更是为了护着不想被欺负的人。”
他看向秀娟,眼神亮得像码头的灯:“你和账本,我都护着。”
秀娟的手顿了顿,药杵在臼里轻轻敲了下。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抹浅淡的笑,像雨后药圃里悄悄绽开的紫花地丁。
“那你可得练得再勤点。”她拿起张药方,提笔在上面添了味药,“黑虎堂的人,可比独眼龙难缠。对了,这味‘防风’,明天记得多抓点——阴雨天,你的伤该犯了。”
万斌“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把被踹歪的门扶正。雨还在下,但药铺里的药香,混着两人没说出口的话,像团暖烘烘的气,把外面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他知道,梁少雄的傲慢只是开始。十三太保的狼,已经闻到了账本的味,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险。但他不怕——他的拳头硬,她的银针巧,这济世药铺,未必不能在乱世里,撑出片干净的天地。
雨帘中,远处的吊臂缓缓升起,像只沉默的巨手,托着灰蒙蒙的天。万斌握紧拳头,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跟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定下一个无声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