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正在阅读 · 第60章 :风暴的前夜

第60章 :风暴的前夜

上海滩的暮色总带着股咸腥气,混着码头的煤烟、租界的香水,还有隐隐约约的火药味,像一碗熬得太浓的药,呛得人心里发沉。

万斌靠在济世药铺后巷的墙根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根那块烫伤疤。疤是浅褐色的,像片蜷曲的枯叶,是他十岁那年为了抢回邻居张阿婆被地痞扔到火里的救命钱,伸手去抓烧红的铜钱时烫下的。那时他还没学拳,只凭着一股“不能让好人受欺负”的蛮劲,结果钱抢回来了,手也废了半只,养了三个月才消肿,却落了这么个终身印记。

“嘶——”指尖按重了,他倒吸口凉气,抬头望向药铺的后窗。窗纸上映着个纤细的影子,正弯腰捣着什么,木杵撞击瓦盆的声音“笃、笃、笃”,规律得像打更的梆子,敲在这乱世的嘈杂里,竟透出几分安稳。

那是缪秀娟。

从码头那次出手救下被独眼龙追杀的平民,到被罗虎的人追得走投无路躲进这药铺,不过短短半月,却像过了半辈子。他记得第一次进药铺时的局促——满屋子草药味呛得他直打喷嚏,秀娟递过来的那杯薄荷茶,凉丝丝的,像把小扇子,一下子吹散了他满身的戾气。他更记得,当罗虎的刀劈进药铺门板时,她那双握着银针的手明明在抖,却还是冷静地把他推进货柜后的暗格,自己转身去应付那些豺狼。

“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进来。”

秀娟的声音从后门口传来,带着点草药的清苦,像她泡的茶。万斌直起身,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腿,跟着她往里走。药铺里比白天更暗些,柜台后的货架顶摆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打在一排排药罐上,标签上的字——“当归”“防风”“三七”——在光里浮浮沉沉,竟让他想起了师父教拳时念叨的“气沉丹田”“力从根生”,都是些需要沉下心才能懂的道理。

秀娟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推到他面前:“喝了。”

“这是……”万斌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苦味直冲脑门。

“活血化瘀的。”秀娟低头收拾着药碾子,声音闷闷的,“你昨天替我挡那一下,后背肯定青了,不赶紧散瘀,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万斌没再问,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味像条小蛇,顺着喉咙钻进胃里,他强忍着没皱眉,却听见秀娟低低地笑了一声。抬头看时,她正背对着他往药箱里塞东西,肩膀微微耸动,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头发垂下来的弧度,像极了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溪边垂着的柳丝。

“笑什么?”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秀娟转过身,手里拿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给你的。”

万斌接过来展开,是件浆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和下摆都缝补过,针脚细密。他猛地想起,昨天躲暗格时,他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被钉子勾破了个大洞,露出的后背正好撞上货柜的棱角。

“我自己会缝。”他讷讷地说,手指却已经捏住了褂子的领口,布料上还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香。

“你那针脚,跟蜈蚣爬似的。”秀娟挑眉,眼里闪着光,像藏了颗星星,“穿出去丢精武门的人——哦,你还不是精武门的。”

万斌的脸有点热。他知道自己是个粗人,练的是铁线拳,讲究的是硬桥硬马,一拳出去能砸碎块青石,可拿起绣花针,比举百斤重的码头木箱还费劲。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听见前堂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有人推开了药铺的前门。

两人瞬间噤声。

这时候来抓药的,十有八九不是善茬。

秀娟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柜台下,万斌知道,那里藏着一把她父亲留下的匕首。他自己则绷紧了后背,右手下意识地攥成拳——铁线拳的起手式,师父说过,拳握三分力,遇事不慌张。

“缪小姐在吗?”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文里的腔调,不像是罗虎那种打手的粗声粗气,也不像老刀把子那种阴沉沉的沙哑。万斌和秀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秀娟清了清嗓子,掀开柜台后的布帘走出去:“请问您找谁?”

万斌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差,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柜台前的男人。男人穿着件月白色的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鹰隼,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药铺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万斌身上。

“这位是……”男人的目光在万斌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和结实的胳膊上打了个转,笑容更深了。

“他是我远房表哥,来帮忙看铺子的。”秀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破绽,“先生抓什么药?”

男人没回答,反而收起折扇,指了指万斌:“这位表哥看着面生得很啊,不像在上海滩讨生活的。”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只展翅的雄鹰,“我倒是在码头见过一位好汉,一拳就把独眼龙的人打趴下了,跟你这位表哥一样,都是好身手。”

万斌的心猛地一沉。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码头的事?

秀娟的手在柜台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让他别动的意思。她拿起柜台上的戥子,声音依旧平静:“先生说笑了,我表哥就是个庄稼人,只会扛锄头,哪懂什么身手。您要是不抓药,我可要打烊了。”

“打烊?”男人笑了,“缪小姐怕是不知道,这上海滩的夜,才刚开始热闹呢。”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先生让我来捎句话——十三太保的账,总得有个人来算。账本在哪,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沈先生?沈刚夫!

万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咔咔”作响。他听说过沈刚夫,十三太保的总瓢把子,在上海滩跺跺脚,整个码头都得颤三颤。这人派来的,绝不是善茬。

秀娟的脸色白了些,却还是强撑着:“我不知道什么账本。我爹过世得早,药铺就我一个人打理,先生要是没事,请回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变冷,像淬了冰,“缪小姐,别以为躲在这药铺里就安全了。老刀把子的人已经在街口候着了,独眼龙因为上次的事恨你入骨,还有那个陶大业,听说你爹当年可是握着他不少把柄……”

他每说一个名字,秀娟的肩膀就抖一下,直到他提到“陶大业”,她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万斌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秀娟身前。他比那男人高出一个头,阴影罩下来,把对方的笑容都压没了。

“账要怎么算,冲我来。”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线拳的刚劲,“别吓唬一个姑娘家。”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码头那位‘铁拳’。怎么,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知道十三太保是什么地方吗?进了这局,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我没想入局。”万斌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知道,欺负女人的,不是好汉。”

“好汉?”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折扇“啪”地合在手心,“这年头,好汉值几个钱?独眼龙的刀快,罗虎的心狠,老刀把子的算计毒,沈先生的棋路深……你这双拳,挡得住吗?”

万斌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的烫伤疤在马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斌儿,拳头硬不是真本事,能护着该护的人,才是。”

“挡不挡得住,得试过才知道。”他说。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万斌的拳头看了半晌,突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有种。”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沈先生说了,三日后午时,在码头的聚义堂开香堂,所有太保都到。到时候,希望缪小姐能带着账本,这位‘表哥’也能有胆子来。”

门被推开又关上,带着一股夜的寒气。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杵还放在瓦盆里,刚才没捣完的草药,是“防风”。

“他是浪子叶不凡。”秀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十三太保里,枪法最好的那个,也是……最难捉摸的一个。”

万斌转过身,看见她正望着门口的方向,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拿起了那把匕首,指尖在冰冷的刀鞘上反复摩挲。

“三日后,你不能去。”万斌说。

秀娟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像淬了火的银针:“我必须去。”她走到柜台后,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里面拿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到万斌面前,“这是我爹留下的账本,也是他的命。我爹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走私鸦片的事,才被人害死的。我要是不去,他就白死了。”

油布解开,露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封面上没有字,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却被保管得很好。万斌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天书一样,他一个也看不懂。

“这些符号……”

“是我爹自创的密符。”秀娟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声音低了下去,“只有我能看懂。上面记着他们每次走私的时间、地点、数量,还有……谁是主谋。”

万斌合上账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秀娟手里:“那更不能去。他们要的是账本,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你呢?”秀娟看着他,眼神像探照灯,“你要去?就为了……帮我?”

万斌沉默了。他不是十三太保的人,犯不着蹚这浑水。他可以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滩,回乡下继续当他的码头苦力,练他的铁线拳,日子虽然苦,却安稳。可他忘不了码头那些平民临死前的眼神,忘不了秀娟把他推进暗格时的决绝,更忘不了刚才浪子叶不凡说的那句“要么赢,要么死”——这世道,安稳从来不是等来的。

“我欠你一条命。”万斌说,“在药铺,你替我挡了罗虎那一刀。”

“那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万斌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握过银针、也握过匕首的手上,“但我万斌,从不欠人情。”

秀娟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点什么,像初春化冻的冰,带着点暖意:“你知道聚义堂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十三太保的老巢,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独眼龙、罗虎、老刀把子……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沈刚夫,个个都想要我的命,也想要你的命。”

“我练的铁线拳,就是用来挡刀子的。”万斌挺直了背,像码头边那根最粗的桩子,“你只要把账本带好,剩下的,交给我。”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马灯晃了晃,光里的药罐影子也跟着摇曳,像一群跃跃欲试的鬼魅。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断断续续的,像在预告着什么。

秀娟没再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塞到万斌手里:“这里面是‘金疮药’和‘麻沸散’,还有几枚银针。金疮药是我家祖传的,止血快;麻沸散能让人暂时动不了;银针……”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能封穴位,也能杀人。”

万斌握紧布包,指尖触到那几枚细细的银针,冰凉的,却带着股韧劲。

“笃、笃、笃。”

不知什么时候,秀娟又拿起了木杵,继续捣着瓦盆里的药。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安稳的梆子,倒像战前擂起的鼓,敲得人心里发烫。

万斌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他,和他身后的这个姑娘,还有那本沉甸甸的账本,都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里。

他走到药铺门口,推开一条缝。夜色像墨,泼满了整个上海滩,码头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鼎沸,夹杂着骰子落地的脆响和女人的笑骂,一派歌舞升平。可谁也不知道,这片繁华之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即将被卷入那名为“十三太保”的漩涡。

万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咸腥、煤烟、香水味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是他掌心里的药包散发的苦,是秀娟身上的草药香,还有他自己骨子里那股,遇强则强的硬。

他关上门,转身看向秀娟。她已经放下了木杵,正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像暗夜里的一盏灯。

“三日后,聚义堂见。”他说。

“嗯。”秀娟点头,“我去准备些‘特殊’的药。”

马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药铺里的草药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一场大雨来临前,泥土里透出的、带着生机的腥气。

风暴的前夜,总是格外安静。

但这安静里,藏着的,是即将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