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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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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万斌的犹豫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工人汗湿的粗布衫,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万斌坐在济世药铺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丝斜斜打在他的粗布短褂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那丛刚冒芽的艾草——秀娟说,这草能止血,也能安神,可他现在攥着拳头,指缝里全是汗,半点安神的意思也无。

三天前,码头仓库那场混战还在他脑子里打转。罗虎的刀劈过来时,他本能地用左臂去挡,铁线拳的“横拦”式刚架开刀锋,余光就瞥见秀娟抱着药箱往柱子后躲,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的脖颈在火把光里白得像宣纸。那一刻,他的拳头突然就软了半分——不是怕刀,是怕刀锋偏半寸,溅起的血星子落在她脸上。

“砰!”药铺后门被推开,秀娟端着个粗瓷碗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草药绿,看见万斌淋雨,眉头立刻拧成个结:“傻站着干什么?这雨带着潮气,你肩伤刚见好,想再疼得半夜睡不着?”

万斌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窝头“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他慌忙去捡,却被秀娟用脚轻轻踩住手背:“别捡了,脏了。”她把碗往他怀里一塞,“刚熬的姜茶,趁热喝,发点汗。”

粗瓷碗烫得厉害,万斌却攥得紧紧的。姜茶的辛辣气混着药铺特有的苦香钻进鼻子,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秀娟给他治伤的模样——她跪在他身边,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针尖亮得像星子,扎进他左肩的“肩井穴”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嘴里却念叨着:“忍着点,这穴通着筋骨,扎准了才好得快。”

“在想什么?”秀娟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窝头扔进墙角的泔水桶,声音软了些,“还在想仓库的事?”

万斌喝了口姜茶,烫得舌尖发麻,却点头:“罗虎那刀,是冲你来的。”他的声音有点闷,像被雨打湿的棉絮,“他看见你药箱里的账本了。”

秀娟的动作顿了顿,转身去搬院角的药碾子,石碾子被她推得“咕噜”转,声音盖过了雨声:“账本是我爹留下的,该面对的,躲不过。”她碾的是当归,药香混着泥土气漫开来,“倒是你,万斌,你本不该卷进来的。”

万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话是实话。他就是个码头扛活的,爹娘死得早,是码头的老把头给口饭吃,后来拜了个走江湖的武师学拳,也只学了个“护己”的本事——师父临死前说,铁线拳是“守”不是“攻”,拳头硬了,心更要软,别为了逞能,把自己搭进去。

可现在,他不仅搭进去了,还把秀娟也拖得更深。老刀把子的人这三天没露面,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这种静比打打杀杀更让人发毛。浪子叶不凡昨天傍晚来过,扔给他个纸团就走,纸上就三个字:“老刀狠”。

“我……”万斌张了张嘴,姜茶的热气从喉咙窜到眼眶,有点烫,“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秀娟推着药碾子的手停了,当归被碾成了碎末,细得像雪。她转过身,雨珠落在她的睫毛上,亮闪闪的:“我?我爹教过我,银针能扎穴位,也能扎人心。老刀把子想要账本,我就给他个假的,让他们窝里斗去。”她笑了笑,嘴角的梨涡里像盛着药汁,“倒是你,万斌,码头的活还等着人干,你犯不着在我这药铺耗着。”

万斌看着她。她总这样,明明眼里藏着慌,嘴上却硬得像石头。那天仓库里,她把账本塞进他怀里,自己抓起药箱往反方向跑,引开了三个打手,回来时裤脚全是血,说是被碎玻璃划的,可他在她脚踝上看见了个清晰的马蹄印——那是被打手的马靴踹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左手上的疤。那年邻居家的小丫头掉进冰窟窿,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胳膊被冰棱划了道深口子,血流进冰水里,染红了一大片。老把头骂他傻,说“命是自己的,别为旁人赌”,可他看着小丫头娘给的那碗热汤,觉得值。

现在,秀娟的药铺就像那个冰窟窿,而他,又想跳下去了。

“我不走。”万斌把空碗往石阶上一放,声音突然亮起来,像劈开雨幕的闪电,“我师父说,拳头硬了,得护着软的东西。你这药铺,还有账本里的事,都是软的,我得护着。”

秀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受惊的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万斌打断:“我知道老刀把子狠,知道十三太保杀人不眨眼。可我也知道,码头的王大爷昨天还来问,你啥时候去给他孙子扎针;巷口的李婶,把攒了半年的铜板塞给你,就为了让你给她男人治治咳嗽。”他指着药铺前堂的方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你护着他们,我就护着你。”

雨突然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药铺的铁皮顶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敲鼓。秀娟看着万斌,他的粗布短褂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筋骨,左手的伤疤在雨里泛着淡粉色,像条倔强的虫子。她突然转身,快步走进后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是她爹生前穿的,浆洗得发白,却还结实。

“穿上。”她把褂子往万斌怀里一塞,声音有点哑,“别真冻出病来,还得劳烦我给你扎针。”

万斌接过褂子,布料上还带着点淡淡的樟脑味,是秀娟怕虫蛀,特意熏过的。他笨手笨脚地穿上,褂子有点大,肩膀宽出一块,却暖和得厉害,像是裹了团火。

“对了,”秀娟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翻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万斌打开一看,是用油纸包着的十几根银针,针尾还系着红绳。他愣住了:“这是……”

“我爹教的‘应急针’。”秀娟的指尖划过银针,声音轻得像雨丝,“这几根扎‘麻筋穴’,能让人胳膊抬不起来;这两根扎‘膝眼穴’,能让人腿软。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她抬起头,看着万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真到了万不得已,别手软。”

万斌攥紧了油纸包,银针的凉意透过纸传来,却让他的心定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仓库,他把秀娟护在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时候心里是慌的;可现在,手里攥着她的银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踏实。

“我知道了。”万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你放心,我的拳头,会看着用的。”

秀娟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推药碾子。当归的碎末混着雨水的潮气,漫了满院。万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济世药铺的药香,还有他的铁线拳,好像从今天起,就拧成一股绳了。

雨还在下,可后院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走”字。墙角的艾草被雨水浇得更绿了,像在使劲往上长,仿佛知道,这乱世里,总得有些东西,要迎着风雨,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