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陶大业的钱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济世药铺的门板刚上了一半,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透湿,缪秀娟正踮脚想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手腕突然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攥住了。
“缪小姐,急着关门?”
声音像浸了油的棉絮,腻得让人发慌。秀娟抬头,就见陶大业站在雨里,一身锦绸长衫没沾多少水——他身后的四个保镖撑开了两把黑布伞,伞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颗油亮的痦子。
药铺里的药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门槛边打了个转。秀娟挣了挣手腕,陶大业的手指却像铁钳,玉扳指硌得她皮肤生疼。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杵——刚才正在碾药,来不及放下,此刻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倒让她定了定神。
“陶老板,药铺打烊了。”她的声音很稳,像在给病人交代药方,“要抓药明天请早,急诊的话……”
“不急。”陶大业笑了,痦子跟着颤了颤,“我不是来抓药的,是来送药的。”
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一个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个黑皮箱子放在柜台。箱子“咚”地一声,沉甸甸的,压得柜台的木板吱呀响。秀娟眼角的余光扫过箱角——黄铜锁扣,刻着朵半开的牡丹,是汇丰银行特供的款式,她父亲缪长风的账房里,曾经也有一个。
“这里面,是五千块大洋。”陶大业松开手,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缪小姐点点?”
秀娟没动。她转身将药杵放回石臼,碾好的苍术粉腾起细烟,呛得陶大业皱了皱眉。“陶老板的药,我不敢收。”她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着柜台前的药渣,“家父教过,无功不受禄。”
“怎么会无功?”陶大业凑近一步,伞沿的水珠滴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听说,令尊留下些‘旧账’?我帮你处理了,这些,就算辛苦费。”
雨声突然大了,砸在药铺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放鞭炮。秀娟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木柄上的包浆被她攥得发亮。她知道陶大业说的“旧账”是什么——父亲记在账本里的鸦片走私记录,头一条就是陶大业的名字,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六,从吴淞口码头运进的第一批“红丸”,足足三百箱。
“家父的账,都是药账。”秀娟垂眸,扫起一捧陈皮渣,“当归三钱,熟地五钱,陶老板要是需要调理身子,我可以开个方子。”
“缪小姐是个聪明人。”陶大业的声音冷了些,黑皮箱子被他的保镖打开,白花花的大洋晃得人眼晕,“五千块,买你爹那本‘药账’,不算贵吧?你守着个破药铺,多久能挣这么多?”
秀娟抬起头,正好对上陶大业的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黄浦江底的淤泥,看着平静,底下却裹着死人骨头。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躺在床上,胸口插着根银针,脸色青黑,指缝里还攥着半张账本残页,上面正是陶大业的名字。
“陶老板,”她笑了笑,拿起柜台上的戥子,秤砣晃了晃,“你知道‘千金难买’后面是什么吗?”
陶大业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心安’。”秀娟将戥子放下,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我爹的账,记的都是心安。你给再多钱,买不走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陶大业的脸色沉了,保镖们的手都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多半是枪。
就在这时,药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万斌站在门内,身上还带着码头的潮气,粗布短褂的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左手腕上那块烫伤疤在昏黄的油灯下格外显眼。他刚才在后院劈柴,听见前堂动静不对,手里还拎着把斧头,木柄上沾着新鲜的木屑。
“秀娟,药碾好了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菜咸不咸,眼睛却落在陶大业的保镖身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斧刃上的木渣。
陶大业的目光在万斌身上打了个转。他认得这小子——码头那个多管闲事的苦力,前几天打断了独眼龙三个手下的胳膊,听说拳头硬得能开砖。他心里哼了一声,一个穷苦力,也配跟他叫板?
“这位是?”陶大业故作惊讶,指了指万斌。
“帮工的。”秀娟拿起石臼里的苍术粉,往药柜里倒,“力气大,劈柴碾药都顺手。”
万斌没说话,只是往秀娟身边站了站,斧头垂在腿边,影子投在地上,像堵厚实的墙。
陶大业盯着万斌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道新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的。他突然想起独眼龙说的,那小子用的是铁线拳,硬桥硬马,专破刀枪。
“既然缪小姐不赏脸,”陶大业合上箱子,黄铜锁扣“咔嗒”一声,在雨声里格外刺耳,“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对了,听说最近码头不太平,总丢东西……缪小姐一个人,可得当心。”
保镖们跟着他消失在雨幕里,黑布伞像两朵毒蘑菇,很快被雨雾吞了。
药铺里静了下来,只有雨声还在敲打着屋顶。万斌把斧头靠在门边,拿起扫帚帮秀娟扫药渣。“他来干什么?”
“送钱。”秀娟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强撑的镇定散了,指尖冰凉,“想买我爹的账本。”
万斌的手顿了顿。他想起那天在码头救下的老妇人说的,她儿子就是因为撞见陶大业的人搬“红箱子”,被活活扔进了黄浦江。他把扫帚放下,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个黑皮箱子留下的印子——四四方方,像口小棺材。
“五千块大洋,不少。”他低声说。
“是啊,够买十条人命了。”秀娟拿起药杵,狠狠碾着石臼里的药,苍术粉飞得满脸都是,“我爹当年就是因为不肯把账本给他,才……”
她的声音哽住了。万斌递过块手帕,粗布的,带着皂角味。秀娟接过来擦了擦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左手的烫伤疤还泛着红,是小时候为了救邻居家的孩子,伸进开水锅里捞掉进的药包烫的。
“万斌,”她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银针,“那本账本,我不能给任何人。”
“我知道。”万斌看着她,“你爹记的不是账,是公道。”
雨还在下,陶大业的话像根毒针,扎在空气里。万斌走到后门,望着外面漆黑的巷子——刚才陶大业的保镖,有一个没跟着走,正躲在对面的墙根下,烟头像只鬼火,明明灭灭。
他转身拿起斧头,往劈柴的墩子上啐了口唾沫。“今晚我守着。”
秀娟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结实,像码头边那些抗风浪的木桩。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暗格,里面放着个油布包,解开三层,正是缪长风留下的账本,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她摸了摸账本上父亲的字迹,笔锋刚硬,像在纸上练拳。
“我去煮点姜汤。”她把账本藏好,“你劈柴淋了雨,别着凉。”
万斌“嗯”了一声,抡起斧头劈向木柴。“咔嚓”一声,松木裂开,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他看着木柴的纹路,突然想起教头说的,铁线拳的要诀,不在于硬,而在于韧——就像这木头,看着脆,实则能扛住千斤重压。
对面墙根的烟头灭了。万斌的目光扫过去,斧头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又稳稳落在墩子上。
今晚,这药铺,他护定了。
雨还在下,但药铺里的灯,亮得很稳。石臼里的药被碾得细细的,混着姜汤的热气,在空气里缠成一股暖流,像在说:有些东西,比五千块大洋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