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刀把子的令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工人没洗干净的汗,混着黄浦江的水,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老刀把子坐在“聚义堂”的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红木的纹路被他摸得发亮,椅边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寒。
“废物。”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烟袋锅子的焦味,砸在独眼龙面前的青砖地上。独眼龙刚从码头回来,瞎了的那只眼上蒙着块黑布,另一只眼里全是血丝,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万斌那记铁线拳,震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上还沾着码头的泥浆,混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一个码头苦力,能把你打成这样?”老刀把子端起茶碗,盖碗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格外刺耳,“沈爷召我们议事,就为那本破账。现在倒好,冒出个愣头青,坏了我的事不说,还让独眼龙成了笑话。”
站在一旁的罗虎往前挪了半步,刀鞘在腰间蹭出轻响。他比独眼龙高半个头,脸膛黑得像涂了墨,左眉上有道刀疤,从眼角斜到颧骨,是当年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刀爷,要不我去趟码头?”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那小子既然敢出手,肯定不是生面孔,找几个老弟兄问问,一准能扒出他的底。”
老刀把子没立刻应声,只是用茶盖撇着浮沫。聚义堂里静得很,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他是沈刚夫的副手,在十三太保里排第二,论资历,除了沈刚夫,没人比他更老。可这“第二”坐得久了,骨头缝里就痒得慌——尤其是沈刚夫最近总提“文账”缪长风留下的账本,说那东西关系到太保的根基,谁拿到谁就能“掌财权”。
他比谁都清楚,那账本根本不是什么财权钥匙。缪长风死前三天,还在码头仓库跟他喝过酒,醉了就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刀,这账本里的东西,能让上海滩一半的人睡不着觉。”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直到缪长风被人发现死在药铺后巷,手里还攥着半张撕烂的纸,上面写着个“陶”字——陶大业,十三太保里的富商,专管码头的货。
“你去。”老刀把子放下茶碗,茶渍在他嘴角留下道黄印,“但记住,别惊动沈爷,也别伤了那小子的性命。”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我要活的。能一拳震伤独眼龙,这身手,留着说不定有用。”
罗虎咧嘴笑了,露出颗金牙,是去年跟快刀项方赌钱赢的。“刀爷放心,我罗虎的刀,要么不出鞘,出鞘就带活口。”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那刀是把宽背大刀,刃口磨得发亮,据说是他用三个码头的管理权跟人换的,“不过……要是那小子不识抬举呢?”
“那就打断他的腿。”老刀把子的声音没起伏,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沈爷要的是账本,不是个会打拳的愣头青。但也别太张扬,最近学生关伟总在码头转悠,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不公平的事’,别让他抓到把柄。”
独眼龙突然哼了一声,黑布下的眼窝抽搐了一下。“刀爷,那小子的拳头有点邪门。”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江湖上常见的路数,硬得像块铁,却又带着股韧劲,我那刀劈下去,他明明该躲,却硬生生用胳膊挡了……”
“胳膊挡刀?”罗虎嗤笑一声,金牙在灯光下闪了闪,“独眼龙,你是不是被打懵了?铁打的胳膊也经不住我这刀劈。”
“是真的。”独眼龙急了,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比划着,“他胳膊上好像有层硬气,我刀砍下去,震得我虎口发麻,他自己却跟没事人一样……”
老刀把子抬手打断他,指节在扶手上磕了磕。“行了。管他什么邪门功夫,到了上海滩,就得守上海滩的规矩。”他从怀里摸出块玉佩,玉色发暗,上面刻着个“刀”字,“拿着这个,去码头找‘水老鼠’,他认识的人多,让他帮你查。查到人,先别动手,回来报我。”
罗虎接玉佩时,指尖触到老刀把子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心里打了个突——老刀把子这人,向来是要么不动,动就往死里整,这次却要“活口”,还特意叮嘱“别张扬”,这里面怕是藏着别的心思。
“对了。”老刀把子忽然又开口,目光扫过罗虎腰间的刀,“缪长风的女儿,还在济世药铺?”
罗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那丫头片子继承了她爹的药铺,每天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倒也安分。”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前几天去码头,看见她在给扛活的包扎,手里拿着根银针,扎得还挺准。”
老刀把子的眼眯了眯,像只盯着猎物的猫。“济世药铺……离码头不远吧?”
“隔着三条街。”罗虎说,“那一带都是平民窟,路窄得很,马车进不去。”
“知道了。”老刀把子挥挥手,像是累了,“去吧。记住,别让我失望。”
罗虎转身往外走,靴底碾过地上的炭灰,留下两道深痕。独眼龙也想跟着走,却被老刀把子叫住。“你留下。”老刀把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沈爷的议事令,你也得听着。顺便……想想那小子的拳路,别下次再被人打成这样。”
独眼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黑布下的眼睛像是要冒火,却只能乖乖坐下,左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还在下,敲打着聚义堂的窗棂,发出“嗒嗒”的声响。老刀把子重新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窗外的风卷着雨丝飘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散,其中一点落在他的袍角上,烫出个小洞,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望着窗外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缪长风的账本……济世药铺的丫头……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铁拳小子……这三样凑在一起,倒像是出好戏的引子。他老刀把子在上海滩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沈刚夫想拿账本当诱饵,让太保们自相残杀,他偏要从中捞点实在的——比如,那个能硬接刀劈的拳头,说不定能成为他手里最利的刀。
至于那丫头片子……老刀把子舔了舔嘴唇,想起缪长风死前攥着的那张写着“陶”字的纸。济世药铺离码头近,离平民窟也近,要是那小子真跟药铺有什么牵连,倒省得他再费功夫了。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堂屋里的寒气又重了几分。老刀把子把烟袋锅子往炭盆里磕了磕,火星溅起,映亮了他眼底的算计。
上海滩的夜,还长着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