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万斌的潜伏
民国十七年的秋夜,上海滩的雨带着咸腥气,砸在码头仓库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这乱世的铁皮。万斌缩在一堆发霉的麻袋后面,鼻尖萦绕着海货腐烂的酸臭与潮湿的霉味,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月牙形的烫伤疤——那是十年前为救邻居家被火钳烫到的孩子留下的,如今倒成了他攥紧拳头时,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三天前,秀娟在药铺后堂解开了密符的第二重线索。缪长风的日记里夹着半张撕烂的码头平面图,用朱砂圈出的三号仓库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寅时三刻,黑箱入港”。秀娟用银针蘸着艾草汁涂抹在图上,浮现出一行小字:“陶记货栈,鸦片混药材”。
“我爹当年就是查到鸦片从三号仓库流入,才被人灭口的。”秀娟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划过图上的朱砂圈,微微发颤,“老刀把子和陶大业勾结,每次都用‘药材’的名义报关,箱子底层全是鸦片。”
万斌当时正用布条缠着白天被罗虎的手下划伤的小臂,闻言动作一顿。他见过那些被鸦片毁了的家庭——码头搬运工老王,儿子抽得骨瘦如柴,最后跳了黄浦江;巷口卖馄饨的张婶,丈夫把家底败光,疯疯癫癫地在街上游荡。铁线拳师父曾说:“功夫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是用来护着该护的人。”这些人,就是他该护的。
“我去。”他把布条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晚寅时,我去仓库看看。”
秀娟当时抬头看他,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里晃成细碎的星。“仓库周围肯定有太保的人守着,独眼龙和罗虎都在,他们认得你。”她转身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灰黑色的膏状东西,“这是我爹留下的‘易容膏’,混了锅底灰和草药汁,能盖住你的疤,肤色也能变深些。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个粗布短褂和一顶破毡帽,“穿成搬运工的样子,不容易被怀疑。”
她给万斌抹易容膏时,指尖微凉,触到他耳后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药铺后院的桂花开了,甜香混着草药味,在沉默里漫开来。“小心些。”秀娟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桂花,“他们的刀,不认人。”
万斌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
此刻,他就穿着那身粗布短褂,缩在麻袋堆后面,易容膏让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黑,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仓库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从破损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数着仓库角落的木箱,一共十二个,都盖着“陶记药材行”的封条,和秀娟说的一模一样。
寅时刚过,仓库大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划破雨幕。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走进来,手里拎着马灯,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万斌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这鬼天气,老子宁愿去赌坊推牌九。”左边的汉子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守这破仓库有什么意思,鸦片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懂个屁。”右边的人压低声音,马灯的光晃过他脸上的刀疤——是独眼龙的手下,外号“刀疤李”,万斌在码头见过他几次,下手极黑,“老刀把子说了,最近有个姓万的小子在码头多管闲事,得防着他坏了大事。今晚这批货是发往苏州的,陶老板盯得紧。”
“姓万的?是不是那个拳头硬得像石头的苦力?”刀疤李嗤笑一声,“独眼龙大哥上次被他打了,正憋着气呢。要是让他撞上,非把他剁成八块喂狗不可。”
万斌的手悄悄按在身后的麻袋上,指节抵着麻袋粗糙的纹路。铁线拳讲究“借力打力”,师父说过,遇到强敌,先藏住气,再寻破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藏住气。
突然,仓库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铃铛响——是码头的巡逻马队,归沈刚夫的人管。刀疤李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吹灭马灯,闪身躲到木箱后面。万斌趁机往仓库深处挪了挪,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跳得像擂鼓。
马队的脚步声在仓库外停了停,有人喊:“陶记的仓库?检查!”
刀疤李两人没敢出声。片刻后,马队的声音渐渐远去。刀疤李骂了句“狗东西”,重新点燃马灯,光柱扫过仓库,没发现异常,便走到最里面的木箱旁,掏出钥匙打开锁。
万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从麻袋缝里往外看,只见刀疤李掀开箱盖,里面果然铺着一层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但刀疤李伸手在草药底下一摸,掏出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来,是块黑乎乎的膏状物体,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猥琐的笑:“这东西,比金条还金贵。”
另一个汉子也凑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无非是抱怨分赃太少,骂老刀把子和陶大业黑心。万斌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要的证据,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仓库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像是刻意放轻的。刀疤李两人立刻警觉起来,刀疤李把黑布包塞回箱底,盖好箱盖,压低声音:“谁?”
没人回答。只有雨声,和风吹过仓库的呜咽声。
刀疤李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前一后往仓库门口挪。万斌趁机从麻袋堆后面溜出来,贴着墙壁往木箱那边移动。他得想办法带点东西出去,哪怕只是一小块鸦片,也是证据。
离木箱还有两步远时,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刀疤李的痛呼。万斌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闪过,刀疤李和他的同伴已经倒在地上,脖子上都插着一根银针,没了声息。
黑影转过身,马灯的光恰好照在他脸上——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猫子。
万斌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人是谁?是敌是友?
那人也看到了万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举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走到木箱旁,动作利落地打开箱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往里面装了些草药底下的鸦片膏。
万斌恍然大悟。这人也是来取证的。
就在那人装好鸦片膏,准备离开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独眼龙标志性的粗吼:“里面的人,出来!”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黑衣人看了万斌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万斌——是个小小的瓷瓶。然后,他一个翻身,从仓库后墙的破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万斌接住瓷瓶,打开一闻,是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药的气息——是秀娟配的金疮药。他心里一动,难道这人认识秀娟?
没时间细想了。独眼龙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带着几个手下的叫骂声。万斌迅速把瓷瓶塞进口袋,又从地上捡起刀疤李掉落的短刀,藏在身后,然后故意咳嗽了一声,装作被惊醒的搬运工:“谁啊?吵死了……”
仓库门被一脚踹开,独眼龙带着四个手下冲了进来,手里的马灯把仓库照得如同白昼。独眼龙的独眼里闪着凶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万斌身上,厉声喝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万斌低下头,故意让毡帽遮住大半张脸,声音粗哑地说:“俺……俺是搬运工,躲雨的。刚才听到动静,吓得不敢出声。”
独眼龙盯着他看了半晌,独眼里的怀疑越来越重。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伸手去掀万斌的帽子:“抬起头来!”
万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易容膏虽然能遮疤,但脸型变不了,独眼龙肯定认得他。
就在独眼龙的手快要碰到毡帽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是混乱的叫喊声。独眼龙一愣,回头骂道:“妈的,什么事?”
一个手下跑进来,慌张地说:“龙哥,是巡捕房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包围了码头!”
独眼龙脸色大变,顾不上万斌,骂了句“晦气”,对手下吼道:“撤!”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万斌急促的呼吸声。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的枪声,来得太巧了。是那个黑衣人安排的?还是……秀娟?
他想起秀娟傍晚时说的话:“如果到了卯时你还没回来,我就去巡捕房‘报案’,说码头有走私犯。”
万斌握紧了口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那箱鸦片。证据有了,虽然惊险,但他做到了。
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万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深处,然后转身,迎着微凉的晨风,往济世药铺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秀娟一定在药铺门口,等他回去。
药香混着桂花香的味道,仿佛已经飘到了鼻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