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码头的晨雾
天还没亮透,黄浦江的水汽裹着煤烟味,在码头的栈桥上凝成薄薄的雾。万斌蹲在第三号仓库的阴影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块烫伤疤——疤是硬的,像他此刻的心,却比寻常皮肉更敏感,能在雾里辨出三分杀气。
秀娟给的草药包揣在怀里,温温的,混着艾草与薄荷的气息。昨夜她往他掌心塞这包药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的疤,轻声说:“陶大业的仓库守得紧,但雾天他们的洋狗鼻子灵,这药能掩住人气。”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触在疤上竟有几分痒,万斌当时没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药铺后院的虫鸣。
“咚——咚——”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雾更浓了,连挂在栈桥上的红灯笼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万斌深吸一口气,将草药包往衣领里塞了塞,猫着腰蹿出阴影。铁线拳的“沉马”步踏在木板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这是教头上周偷偷教他的,说“硬闯是匹夫,潜行才是真功夫”。
仓库的铁门是新换的,黄铜锁在雾里泛着冷光。万斌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排生锈的铁梯,直通二楼的气窗。他仰头看了看,梯级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像老人的头皮屑。秀娟说过,陶大业的鸦片多半藏在二楼——“我爹的账本里记着,他总把最金贵的货搁在高处,说‘离天近点,不容易沾晦气’。”
手抓住铁梯的瞬间,铁锈硌得掌心生疼,万斌却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药铺,秀娟给他处理伤口时的模样。她捏着银针的手稳得很,针尖挑开皮肉里的铁屑,眼神比手术刀还利,嘴上却絮絮叨叨:“都说了让你别用蛮力,铁梯上的锈有毒,感染了要截肢的……”当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告诉她,这点疼哪及得上她低头时,鬓角碎发扫过他手腕的痒。
爬到一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笑。万斌赶紧缩在梯级与墙壁的夹角里,屏住呼吸——是陶大业的两个护卫,正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空酒瓶。
“……昨晚那批货真他娘的沉,估计够洋鬼子抽半年了。”
“嘘!小声点!陶老板说了,这阵子风声紧,别让巡捕听见。”
“怕个球!十三太保都快斗死了,谁还管咱们?再说了,那姓万的小子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飞进仓库不成?”
脚步声渐远,万斌胸口的火却“腾”地窜了起来。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天前,就是这两个护卫,在码头用枪托砸断了报童的胳膊,只因为那孩子多看了他们搬运的木箱一眼。当时秀娟给孩子接骨,眼泪掉在孩子手背上,像颗冰凉的雨珠。
“飞不进来?”万斌对着空气无声地骂了句,猛地发力,铁线拳的“虎爪”扣住气窗的栏杆,硬生生将锈死的插销拽了下来。动作太急,栏杆发出“吱呀”一声哀鸣,他赶紧缩身,像只壁虎般贴在墙上。
雾从气窗的破口钻进去,带着仓库里特有的霉味与甜腻腻的香——是鸦片的味道。万斌闭了闭眼,想起秀娟爹缪长风的照片,摆在药铺的柜台后,穿长衫,戴眼镜,笑得斯文。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想烧掉这批“祸害人的东西”,被罗虎的刀刺穿了胸膛。秀娟说,她爹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张账本,血把“鸦片”两个字浸成了黑的。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进气窗。二楼比想象中宽敞,堆着十几个半开的木箱,里面码着一排排黑褐色的烟砖,甜香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万斌从怀里摸出秀娟给他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架小巧的相机——是浪子叶不凡送的,说“这玩意儿比拳头管用,能把他们的罪证钉在纸上”。
他正要拍照,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了。万斌心里一紧,赶紧躲到木箱后面。片刻后,楼梯口探上来一个脑袋,戴着顶礼帽,嘴角叼着烟,正是浪子叶不凡。
叶不凡看见他,挑了挑眉,做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爬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东西——是枚银元,边缘磨得发亮。“刚才那两个护卫,被我用这玩意儿引去了东码头,能拖半个时辰。”他吐了个烟圈,眼神扫过那些烟砖,眉头皱了皱,“狗东西,藏了这么多。”
万斌没说话,举起相机对准烟箱。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叶不凡靠在木箱上,看着他拍照,忽然笑了:“你说咱们这算什么?你一个扛活的,我一个浪荡子,倒替十三太保收拾烂摊子。”
万斌按下快门的手顿了顿,想起秀娟的话:“我爹说,江湖不是看你是什么身份,是看你敢不敢站出来。”他把相机往怀里揣,“拍完了,得赶紧送出去,学生关伟说,早报的排版师傅等着呢。”
叶不凡弹了弹烟灰:“急什么?陶大业今晚要把这批货装上‘西洋号’,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巡捕了,等他们人赃并获,才算彻底钉死他。”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小心,沈刚夫那边好像收到消息了,刚才我看见他的人在码头转悠,眼神不对。”
万斌的心沉了沉。沈刚夫,十三太保的总瓢把子,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手里却沾着多少人的血?秀娟解开的账本最后几页,记着缪长风发现沈刚夫收了洋人三万大洋,默许陶大业走私——原来所谓的“中立”,不过是坐地分赃。
“知道了。”万斌将相机包好,“我从原路走,你……”
“我?”叶不凡耸耸肩,掏出枪来转了个圈,“我得在这儿待着,万一巡捕来得晚了,总得有人拖住陶大业的人。”他冲万斌眨眨眼,“放心,我的枪比你的拳头快。”
万斌没再说话,转身爬回气窗。雾不知何时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船帆在晨光里泛白。他顺着铁梯往下爬,忽然听见叶不凡在身后喊:“万斌!”
他回头,看见叶不凡靠在气窗口,烟蒂在手里明灭:“秀娟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得护好她。”
万斌的脸猛地一热,像是被晨光烫了下。他没应声,只加快了脚步,铁梯的铁锈蹭在掌心,混着草药的香气,竟生出几分踏实来。
下到地面时,晨雾正一点点散去,码头的工人开始上工了,扛着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万斌混在人群里往前走,听见有人在议论昨晚的事——“听说了吗?姓万的那小子,把陶老板的人给打了!”“打得好!那些龟孙子,早就该教训了!”
他低头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相机,又摸了摸那块烫伤疤。疤还是硬的,但心里却软乎乎的,像秀娟熬的那锅红糖姜茶,烫嘴,却暖到了骨子里。
快到药铺时,远远看见秀娟站在门口,穿着件月白色的布衫,手里拿着个药箱,像是在等他。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连药铺的铜铃都像是被这光染得清亮了。
万斌忽然想起教头说的“柔”,原来不是拳变软了,是心里有了想护着的人,拳头自然就有了分寸。他加快脚步,朝着那抹月白色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轻快得像踩着云。
药铺的铜铃“叮铃”一声响,秀娟抬起头,看见他过来,眼睛亮了亮,却故意板起脸:“去哪了?药都凉了。”
万斌从怀里掏出相机,递给她,声音有点哑:“拍到了。”
秀娟接过相机,指尖触到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缩,却还是掀开相机包看了看。阳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照片上,那些黑褐色的烟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忽然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却笑了:“我爹要是看见了,肯定会说……说得好。”
万斌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温着的草药包,塞回她手里:“你给的药,真管用。”
秀娟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往药铺里走,铜铃在她身后轻轻摇晃。万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码头的晨雾,这仓库的烟味,都抵不过她发梢的药香。
他跟着走进药铺,听见秀娟在柜台后捣药,“咚咚”的声音,像在敲打着什么新的希望。窗外,晨光彻底驱散了雾,照在“济世药铺”的牌匾上,亮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