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浪子的烟
民国十三年的上海,秋老虎正烈。
正午的太阳把码头的铁板晒得发白,万斌靠在货箱后擦汗,铁线拳的拳谱被他折成小块揣在怀里,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皱。三天前他在码头救下那批被独眼龙掳走的平民,此刻那些人正蹲在不远处的凉棚下,用破碗分着稀粥,看见他便怯生生地笑,露出缺了牙的牙龈。
“万兄弟,歇会儿?”一个瘸腿的老汉递过水壶,壶口结着层白碱,“刚才看见独眼龙的人在街口晃,要不要躲躲?”
万斌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带着铁锈味,却浇不灭喉咙里的燥。他摇摇头,目光扫过码头入口——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车标是只展翅的鹰,在阳光下闪得刺眼。这种车,码头苦力见得少,只知道坐里头的人,手指缝里漏点碎银,就够他们活半个月。
“那是谁的车?”万斌问。
老汉眯眼瞅了瞅,突然往货箱后缩了缩:“是……是十三太保里的‘浪子’叶不凡!听说他枪法比快刀项方的刀还快,上个月在法租界,一枪打穿了三个劫匪的手腕,愣是没伤着旁边的孩子。”
万斌心里一动。十三太保,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三天前独眼龙挥刀时,嘴里骂的就是“坏了太保的事”,而济世药铺的缪秀娟,药箱里那本露出一角的账本上,似乎也印着“太保”二字。
正想着,轿车后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米白色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块银表,表链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他手里夹着支烟,烟卷是外国牌子,烟丝燃着,却不见他吸,只任烟雾在风里散成缕,像他这人一样,看着漫不经心,却处处透着股说不清的劲。
“叶先生,就是他。”司机弯腰指着万斌,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了过来。
浪子叶不凡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万斌沾着煤灰的粗布褂子上,又滑到他攥紧的拳头上——那里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个浅弧,烟卷往万斌这边扬了扬:“这位兄弟,借个火?”
万斌没动。他练铁线拳的师父说过,遇到眼神游移却脚步稳的人,要当心。这叶不凡站在滚烫的铁板上,皮鞋底没沾半点灰,显然是练过的,而且是内家功夫,能把力道收在脚下,不扬尘土。
“我没火。”万斌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嘎。
叶不凡挑了挑眉,从西装内袋摸出个镀金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火苗蓝幽幽的,映着他眼底的笑:“逗你呢。三天前,独眼龙在这儿劫人,是你出手拦的?”
烟卷凑到火苗上,燃了半截。叶不凡终于吸了一口,烟圈从他唇间吐出来,慢悠悠飘向万斌,带着股淡淡的薄荷味。
万斌没答,只是往货箱后又靠了靠,后背抵住木板——这是铁线拳的起势预备式,只要对方动手,他能在瞬间拧身出拳,拳风够扫断对方的肋骨。
“别紧张。”叶不凡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铁板上,瞬间被烫成灰,“我不是来替独眼龙找你麻烦的。那蠢货,把沈刚夫的货劫错了,现在正被老刀把子骂得狗血淋头,没空管你。”
万斌皱眉:“什么货?”
“一批‘药材’。”叶不凡笑了笑,烟卷往凉棚方向偏了偏,“其实是从安徽绑来的平民,老刀把子想把他们卖到南洋当苦力,赚笔黑钱。沈刚夫知道了,没明着拦,只说‘别在码头动手,脏了地盘’。”
这话像把钥匙,捅开了万斌心里的疙瘩。三天前被救的平民里,有个安徽口音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发着烧的孩子,当时她哭着说“他们说要带我们去吃白面馒头”,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你们十三太保,就干这种事?”万斌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叶不凡突然把烟摁灭在铁板上,动作快得像闪电,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十三太保,不是一路人。”他的声音沉了沉,“沈刚夫想当上海滩的土皇帝,老刀把子想踩着他上位,陶大业想靠我们垄断码头,剩下的……各有各的算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斌怀里露出的拳谱角上,忽然问:“你练的铁线拳?哪家的?”
万斌心里一惊,下意识捂住怀里的拳谱。这拳谱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封面上画着条盘绕的龙,师父说“这拳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争强的”,从不让他在外人面前显露。
“瞎练的。”万斌含糊道。
叶不凡却笑了,指了指他的左肩:“你出拳时,左肩会比右肩高半寸,这是铁线拳‘缠丝劲’没练到家的破绽。但你刚才站在货箱后,左肩微沉,把破绽藏了,是个懂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年轻时,跟你师父学过三个月。”
万斌猛地抬头。师父去世前三年,确实离开过码头,说是去“会个老朋友”,回来后就咳嗽不止,身体大不如前。难道……
“你认识我师父?”
叶不凡没直接答,从西装口袋摸出张折叠的纸,往万斌这边一抛。纸轻飘飘的,却飞得极稳,正好落在万斌脚边。
“济世药铺的缪秀娟,她爹是前‘文账’缪长风。”叶不凡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风听见,“三天前你救的平民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是缪长风的旧部,他手里有半张账本残页,藏在给孩子擦汗的帕子里。独眼龙要抢的,其实是那个帕子。”
万斌捡起纸,展开——是张素描,画的是个老头,眉眼间确实和三天前那个抱着孩子的蓝衫老汉重合。素描下方写着行小字:“今夜三更,老刀把子会派人去药铺,找‘蓝帕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万斌抬头时,叶不凡已经坐回了轿车里,车窗缓缓升起,只留条缝。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叶不凡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带着烟卷的薄荷味,“他说,铁线拳的传人,心都是热的。”
轿车引擎发动,轮胎碾过铁板,发出“沙沙”声,没一会儿就汇入了码头外的车流,像从未出现过。
万斌捏着那张素描,指腹把纸边都捏得起了毛。济世药铺,缪秀娟,账本,十三太保……这些碎片突然在他脑子里拼出个轮廓,锋利得像独眼龙的刀,逼着他必须做个选择。
“万兄弟,你咋了?”瘸腿老汉凑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纸,吓得脸发白,“那可是十三太保的事,咱们别沾……”
万斌没听。他想起秀娟给平民包扎时,银针在她指间翻飞,稳得像长在手上;想起她递给他的金疮药,药香里混着淡淡的栀子味;想起她转身回药铺时,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根绷得紧的弦,仿佛风一吹就会断。
他突然往码头外跑,粗布褂子被风掀起,露出后背紧实的肌肉,那里的汗珠滚落,砸在铁板上,瞬间蒸发。
“你去哪儿?”老汉在后面喊。
“买药。”万斌的声音飘回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买能救命的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蓄势待发的龙。远处的济世药铺,铜铃在风里“叮铃”响,秀娟正弯腰给药柜上药,药箱放在柜台上,箱盖没关严,露出里面银针盒的一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忽然抬头,望向码头方向,眉头微蹙——刚才那阵风吹过,好像带来了铁线拳的拳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