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熊立的咆哮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血的海水,黏在人皮肤上,闷得发慌。
济世药铺的门板刚上到一半,巷口就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还有一种……野兽般的咆哮。万斌正帮秀娟收拾药箱,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左手下意识按住了后腰的旧伤——那道烫伤疤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也总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码头救的那个孩子,想起“护着人”这三个字有多沉。
“是熊立。”秀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指尖捏着刚包好的草药纸,指节泛白。她比万斌更懂十三太保的底细,尤其是这个“熊立”——十三太保里最不显眼,却最不能惹的一个。传闻他是北方逃难来的矿工,天生神力,能徒手掀翻马车,脑子却简单得像块未开刃的铁,谁给好处就听谁的,此刻被人当枪使,冲进这条平民扎堆的巷子,准没好事。
万斌没说话,抓起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这扁担是他在码头扛活时用的,檀木的,被汗水浸了三年,硬得能敲碎青砖。他往巷口走,秀娟突然拉住他的胳膊,药箱里的银针盒“咔嗒”响了一声。
“他皮糙肉厚,铁线拳的‘寸劲’打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秀娟的目光扫过他的拳头,又落回药箱,“我配了‘麻筋散’,沾在银针上,打他膝盖后的‘委中穴’,能让他腿软半个时辰。”她说着,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个小瓷瓶,塞到万斌手里,“别硬拼,他是被人挑唆来的,背后肯定有主使。”
万斌捏了捏瓷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见过熊立,在码头远远瞥过一眼——那家伙比寻常汉子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胳膊比万斌的大腿还粗,站在人群里,活像座移动的黑铁塔。刚才那声咆哮,震得巷子里的窗户纸都在颤,想来是有人告诉他,“济世药铺藏着能治他‘怪病’的药”,才疯了似的闯进来。
这“怪病”也是个笑话。传闻熊立小时候被矿道里的蛇咬过,从此每逢阴雨天就浑身发痒,抓得皮开肉绽,却查不出缘由。老刀把子上个月找到他,说“文账”缪长风留下个秘方,能根治这病,就在他女儿的药铺里。熊立信了,今天这场雨,正好成了他闯祸的由头。
巷口的哭喊声更乱了。万斌加快脚步,刚拐过弯,就看见熊立正把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掀翻在地。竹架砸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糖人碎了一地,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抱着头缩在墙角,吓得直哆嗦。熊立还不解气,又抬脚去踹旁边的菜筐,烂菜叶混着泥水溅了围观的人一身,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跟这疯子硬碰硬,纯属找死。
“住手!”
万斌的吼声算不上多响,却像块石头砸进滚水里,让嘈杂的巷子瞬间静了静。熊立转过身,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皱成一团,左眼的伤疤(据说是被矿渣划的)拧在一起,看着格外狰狞。他看见万斌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在打量猎物。
“你是……那个码头的?”熊立的声音沙哑得像磨铁,“老刀爷说,你护着那丫头,藏了我的药?”
万斌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把缩在墙角的糖人老头护在身后。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扁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药铺里没有你的药,”他说,“别在这里撒野,平民招惹你了?”
“平民?”熊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仰天咆哮起来,震得屋檐上的雨珠都簌簌往下掉,“老子当年在矿上,天天跟平民一起扛石头,结果呢?矿塌了,老板跑了,平民死了一堆,就老子活下来了!现在你们这些平民,住着好房子,卖着甜糖人,凭什么?!”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抄起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石碾子,那石碾子少说有三百斤,他却像拎着个灯笼似的,轻轻松松举过头顶。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秀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万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悄悄攥着三根银针——银尖在雨幕里闪着冷光,对准了熊立的膝盖。
万斌的心跳得厉害。他练铁线拳十年,硬桥硬马的功夫能开碑裂石,可面对这种纯粹的蛮力,心里也没底。铁线拳讲究“以柔克刚”,借对方的力打对方的身,但熊立的力太沉,像座山压过来,根本借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悄悄打开那个装着“麻筋散”的瓷瓶,把粉末抹在指尖——秀娟说的对,硬拼不行,得找机会。
“放下石碾子。”万斌的声音稳了些,“你要的不是药,是有人给你找不痛快。”
“少废话!”熊立咆哮着,把石碾子往万斌这边砸过来。石碾子带着风声,像块乌云压顶,万斌甚至能闻到上面的泥土味。他不敢硬接,猛地侧身,石碾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隆”一声,青石板裂开一道缝,泥水溅得他半边身子都是。
还没等他站稳,熊立已经扑了上来。这家伙看似笨重,动作却快得惊人,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扫向万斌的脸。万斌低头躲过,手里的扁担横扫出去,正打在熊立的腰上——“咚”的一声,像打在实心的木头上,熊立连哼都没哼,反手一胳膊肘撞在万斌胸口。
万斌只觉得一股巨力涌过来,喉咙发甜,差点栽倒。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后腰的旧伤像被火烧似的疼。熊立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就这点能耐?还敢护着那丫头?”他说着,又往前冲,抬脚就踹,想把万斌踩在脚下。
千钧一发之际,秀娟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银针像流星似的飞出去——不是射向膝盖,而是熊立的手腕。她看出来了,熊立的力全在胳膊上,手腕是他发力的“节点”,这里的穴位最敏感。银针没入半寸,熊立的手猛地一麻,踹出去的脚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给了万斌机会。他忍着胸口的疼,猛地矮身,铁线拳的“沉桥”式压下去,右拳攥紧,指尖的“麻筋散”全蹭在了拳头上,狠狠砸向熊立的膝盖后窝——那里正是秀娟说的“委中穴”。
“嗷!”
熊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呼,右腿猛地一软,“噗通”跪在地上。三百多斤的身子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周围的泥水都跳起来。他想站起来,可右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撑着地面,愤怒地瞪着万斌,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呜咽。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雨声。围观的人看傻了,谁也没想到,这黑铁塔似的熊立,会被一拳放倒。
万斌捂着胸口喘气,刚才那一肘撞得不轻,肋骨像是在隐隐作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熊立,突然想起秀娟的话——“他是被人挑唆来的”。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褂子的人探头探脑,见熊立倒了,转身就跑——不用问,是老刀把子派来“看热闹”的,想借熊立的手,看看药铺里到底有没有账本。
“你的病,不是蛇咬的。”秀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熊立耳朵里。她走到熊立面前,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是矿道里的瘴气浸了骨头,我爹生前治过这种病,用艾草、当归、独活熬水熏洗,三个月就能好。”
熊立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盯着秀娟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自己抓得满是血痕的胳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老刀把子骗了你。”万斌也缓过劲来,走到秀娟身边,“他给不了你药,只会让你当枪使,替他砸了药铺,好找他要的东西。”
雨还在下,熊立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腿却依旧软得厉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褂子的人影消失在巷口。
秀娟把布包放在他面前的泥水里:“方子在里面,信不信由你。”她说完,站起身,对万斌使了个眼色——该走了,再待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
万斌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扁担,转身想扶那个糖人老头。刚走两步,身后传来熊立闷闷的声音:“……真的能好?”
秀娟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药是救人的,信药,比信那些挑唆你的人强。”
回到药铺,万斌才发现胸口的衣服被肘击撞破了,里面的皮肤青了一大块。秀娟拿了药酒给他揉,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在疼处,又不至于让人受不住。
“刚才为什么射他手腕?”万斌问,忍着疼吸了口气。
“他的‘委中穴’脂肪太厚,银针扎不深。”秀娟的指尖顿了顿,“但手腕的‘阳溪穴’不一样,他常年用劲,那里的筋络最脆,一点就麻。”她抬起头,眼里有笑,“你刚才那拳也够准,没白费我那点‘麻筋散’。”
万斌看着她,突然觉得这雨天也没那么闷了。药铺里飘着艾草和当归的味道,混着药酒的辛辣,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想起熊立那双茫然的眼睛,想起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平民,想起秀娟飞针时的决绝——这上海滩的乱局里,总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不是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巷子里传来糖人老头收拾摊子的声音,还有几个孩子在唱童谣。万斌低头,看着秀娟认真给自己揉伤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根檀木扁担,以后不光要扛活,更要扛着点别的什么——比如药铺的门,比如身后的人,比如这乱世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攥了攥拳头,指尖似乎还留着“麻筋散”的清凉,像秀娟的银针,看着细,却藏着能定住风雨的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