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少爷的挑衅
民国十一年,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黏在人皮肤上,像没擦干净的血。济世药铺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万斌正帮秀娟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竹筐,指腹蹭过干燥的艾草,带着清苦的香。
“砰!”
药铺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万斌下意识将秀娟往身后一拉,铁线拳的架势在腰间隐现——左手的烫伤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那是他每次动真格前的预兆。
门口站着七个穿着黑色绸衫的汉子,簇拥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男人头发抹得油亮,皮鞋锃亮,手里把玩着根象牙拐杖,嘴角勾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正是十三太保里的“少爷”梁少雄,军阀梁家的三公子,上海滩出了名的横主儿。
“哟,这就是救了独眼龙那条狗命的‘铁拳’?”梁少雄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我还当是三头六臂呢,原来就是个扛码头的苦力。”
他身后的保镖们哄笑起来,目光在药铺里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药柜上的瓷瓶被震得轻颤,秀娟刚配好的药包散落一地,当归、川芎混在一块儿,像被踩碎的心事。
万斌没动,只是盯着梁少雄:“药铺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撒野的地界。”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砸在石板上,透着股沉劲。
“救人?”梁少雄嗤笑一声,拐杖挑起地上的药包,粉末撒了万斌一鞋,“救谁?救那些下贱的平民?还是救你身边这个藏着账本的小娘们?”
秀娟的脸瞬间白了,手指攥紧了药箱的铜锁——账本的密符钥匙就藏在锁芯里。她刚要开口,被万斌按住了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练拳的厚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账本的事,与你无关。”万斌往前踏了一步,竹筐里的艾草掉出来,被他踩在脚下,“要找事,冲我来。”
“冲你来?”梁少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收了笑,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你也配?万斌是吧?我爹的兵,能把你这种苦力当蝼蚁踩。十三太保的局,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拳头捏得咯咯响。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拳头直捣万斌面门,带着股酒气;右边那个矮胖的,专攻下三路,想绊他的腿——都是街头混混的路数,阴狠却没章法。
万斌没躲。
他左臂一格,铁线拳的“拦桥”式,肘尖正好撞在刀疤脸的肋下。只听“哎哟”一声,刀疤脸捂着肚子蹲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绸衫。与此同时,他右脚微抬,看似随意地一勾,矮胖保镖的腿就像被铁钳夹住,“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药铺的青石板上,渗出血来。
前后不过两招,干净利落,连药柜上的铜秤都没晃一下。
梁少雄脸上的傲慢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戾气:“有点意思。看来独眼龙那条废物,是真栽在你手里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块怀表,打开看了眼,“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喊我声‘少爷’,我就让你当我身边的狗,比在码头扛活体面。”
药铺外渐渐围了人,都是附近的平民,有码头工人,有卖菜的阿婆,还有秀娟常接济的乞丐。他们缩在墙角,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梁家的枪杆子比十三太保的刀还硬。
“体面不是跪着求来的。”万斌弯腰,捡起地上的艾草,放回竹筐,“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是一帖一帖药熬出来的。”他看了眼秀娟,她正悄悄将散落的药包往一起拢,手指在发抖,却没退后半步。
“好,很好!”梁少雄被彻底激怒了,将怀表狠狠合上,“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上海滩的天是姓梁的!”他冲剩下的五个保镖吼道,“给我砸!把这破药铺拆了!把那小娘们抓起来,我倒要看看,账本是不是藏在她裤裆里!”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抽气声。秀娟的脸白如纸,却挺直了背,从药箱里摸出三根银针,指尖稳得像钉在木板上——那是她爹教她的“三针定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五个保镖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有的掀药柜,有的砸瓷瓶,有的直扑秀娟。药铺里顿时一片狼藉,黄连、甘草撒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木头断裂的腥气。
万斌动了。
他没去管那些砸东西的保镖,而是像道黑风,直挡在秀娟身前。迎面而来的保镖拳头刚到,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铁线拳的“缠丝劲”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保镖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惨叫着倒在地上。
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被万斌一记“冲捶”打中胸口,像被炮弹砸中,倒飞出去,撞翻了三个药柜,瓷瓶碎了一地,药汁溅了他满身,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剩下三个见状,不敢再上前,只是围着万斌打转,眼神里带着怯意。梁少雄看得目眦欲裂,举着拐杖就往万斌头上砸:“废物!连个苦力都收拾不了!”
万斌头也没回,左臂后摆,精准地抓住拐杖头。他的手像铁钳,梁少雄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脸涨得通红,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你敢动我?”梁少雄嘶吼着,“我爹是淞沪护军使!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就让你横着出上海滩!”
万斌慢慢转过身,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吓得发抖的平民,最后落在梁少雄那张扭曲的脸上:“护军使的儿子,就该欺负平民?就该砸救人的药铺?”
他突然发力,拐杖被硬生生夺了过来,“啪”地折成两段。
“你!”梁少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万斌,“我要你死!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军队来把你毙了!”
“你可以试试。”万斌将断拐杖扔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军队来之前,我保证,你会比独眼龙惨十倍。”他左手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红,那是他七岁时为救邻居家孩子,伸进沸水锅里留下的——当年他就敢为陌生人拼命,现在更不会怕一个仗势欺人的少爷。
梁少雄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像码头边历经风浪的礁石。他突然想起沈刚夫说过的话:“十三太保里,最不能惹的不是老刀把子,也不是快刀项方,而是那些心里有‘东西’的人。”
他心里发虚,却拉不下脸,只能色厉内荏地吼:“我们走!这笔账,我记下了!”
保镖们扶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地跟着梁少雄往外走。走到门口,梁少雄突然回头,怨毒地盯着秀娟:“小娘们,你给我等着。账本的事,没完!”
秀娟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银针悄悄收进药箱,指尖的凉意还没退去。
门被关上,药铺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铜铃偶尔的余响。平民们涌进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万兄弟,你没事吧?”“秀娟姑娘,药还能救吗?”“那梁少爷就是个畜生,早晚遭报应!”
万斌没说话,只是蹲下去,一片片捡着碎瓷片。秀娟走过来,递给他块布:“别割到手。”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带着暖意。
万斌接过布,擦了擦手,抬头看见她眼眶红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别气。”他说,“这种人,就像地里的杂草,拔了就行。”
秀娟没笑,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捡药包:“他说账本……”
“账本在你这,就是安全的。”万斌打断她,捡起一片当归,轻轻吹掉上面的灰,“有我在,谁也拿不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敲打着药铺的铁皮顶,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大概是梁少雄走了。药铺里,苦涩的药香渐渐压过了木头的腥气,万斌的铁线拳痕迹还留在门板上,秀娟的银针在药箱里闪着微光。
有人在外面喊:“万兄弟,我们帮你修门!”
万斌应了声,看向秀娟。她正好抬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铁线拳的力道,像草药的根,扎在这乱世的泥土里,透着股不肯折的劲。
“明天,药铺还开吗?”万斌问。
“开。”秀娟点头,将捡好的药包放进竹筐,“救人的地方,不能关。”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落进万斌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低头,继续捡碎瓷片,左手的烫伤疤好像不那么疼了。
上海滩的雨,还得下一阵子。但只要药铺的门还开着,只要拳头还硬着,总有天亮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