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保的眼线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浸了水的麻绳,缠得人心里发闷。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左手的烫伤疤——那疤是小时候为了抢回邻居阿婆被抢走的救命钱,被恶霸按在烧红的铁钳上烫出来的,如今皮肉早已长合,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有些事,躲不过去。
巷口传来“吱呀”一声,是秀娟推开了药铺的后门。她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是刚熬好的姜汤。“进来吧,雨要下大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轻轻刺破了巷子里的沉闷。
万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潮气,没动。“我在这儿再待会儿,免得给你添麻烦。”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独眼龙和罗虎的眼中钉,昨天码头那一架,他打断了独眼龙三个手下的腿,还抢回了被掳走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现在藏在药铺阁楼的暗格里,秀娟说,等风头过了,就送他们去租界的孤儿院。
秀娟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姜汤的辛辣气混着药铺特有的苦香飘过来。“麻烦?我开的是药铺,不是怕事的窟窿。”她的眼睛很亮,在阴雨天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昨天若不是你,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万斌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心里那点紧绷的硬气,突然软了一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姜汤辣得他喉咙发烫,却也驱散了些骨子里的寒意。“独眼龙是十三太保的人,”他闷声说,“我打了他的人,等于打了十三太保的脸。”
“十三太保又不是铁板一块。”秀娟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沈刚夫发了召集令,说是三天后在‘聚义楼’议事,要查缪长风的账本。现在上海滩的眼线,比雨点还密,谁都想从账本里捞点好处。”
万斌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昨天躲进药铺时,无意间瞥见秀娟药箱最底层露出的那页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药方,倒像某种密文——他没敢问,但心里清楚,那恐怕就是太保们要找的账本。
“你父亲……”他犹豫着开口,话没说完,就被秀娟打断了。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冬天,他去码头收药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卷了太保的钱跑了,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但我知道,他是因为那本账。”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精准地扎进人身上几百个穴位,此刻却轻轻攥成了拳,“他给我留了封信,说账本里记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让我藏好,千万别让十三太保的人找到。”
万斌的心沉了沉。他在码头混了十年,见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走私的鸦片、被拐卖的人口、官商勾结的黑账……十三太保在上海滩横行这么多年,手里的肮脏事,恐怕能堆满整个黄浦江。
“那你还敢留我在这儿?”他问。
秀娟抬眼,突然笑了,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月牙。“你以为,昨天你救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没人看见?”她往巷口瞥了一眼,那里有个卖烟的小摊,摊主正低头用抹布擦着烟盒,动作慢悠悠的,却时不时往药铺这边瞟,“看见那个卖烟的没?他袖口上绣了个‘虎’字,是罗虎的人。”
万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摊主抬手掸烟灰时,袖口露出的补丁上,隐约有个歪歪扭扭的虎形刺绣。他心里一紧,刚要起身,被秀娟按住了。
“别冲动。”她的指尖很凉,按在他的胳膊上,像根细小的银针,“现在全上海滩的眼线都盯着这儿,你一动,就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巴不得你闹事,好顺理成章地冲进来搜。”
万斌愣住了。他练铁线拳十年,师父总说他“拳快心慢”,遇到事只会硬拼,不懂转弯。此刻被秀娟一句话点醒,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钻进了圈套。
“那怎么办?”他问。
秀娟转身回了药铺,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布包,递给他。“把这个穿上。”包里是件灰布褂子,还有顶旧毡帽,看着像是药铺打杂的伙计穿的,“待会儿你从后门出去,往南走,穿过三条街,有个‘老张茶馆’,找掌柜的,就说‘抓三副治风寒的药’。”
“你要我走?”万斌皱眉。
“不是走,是引开他们。”秀娟的眼神很坚定,“罗虎的人盯着我,独眼龙的人盯着你,现在你一走,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跟着你走,我才能把孩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她又塞给他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迷药,遇水就化,真要是被堵住了,往他们脸上撒,能让他们睡半个时辰。”
万斌捏着那个纸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滋味。他来上海滩十年,见惯了人走茶凉,见惯了为了自保不惜踩死别人的勾当,却没想过,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姑娘,会为了护着两个不相干的孩子,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你怎么办?”他问。
秀娟指了指药铺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你听着这铃声,”她说,“若是铃响得急,就是我出事了;若是铃响得慢,就是我安全了。”她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比你的拳头细,但有时候,比拳头管用。”
银针很细,在万斌粗糙的手心里,像条冰凉的小蛇。他握紧了,指节泛白。
“我很快回来。”他说。
秀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药铺,轻轻带上了门。
万斌换上灰布褂子,戴上旧毡帽,把迷药和银针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气的空气。巷口那个卖烟的摊主还在,只是擦烟盒的动作更快了些,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药铺的后门。
万斌低着头,装作整理帽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药铺的窗户后,有个模糊的影子——是秀娟,她在看着他。
他不再犹豫,低着头,快步走出后巷,往南而去。刚拐过街角,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万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银针。他知道,从他踏出这条巷子开始,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在码头混口饭吃的苦力了——他卷进了十三太保的漩涡,卷进了那本藏着血与罪的账本里,更卷进了那个药铺姑娘清亮的眼神里。
药铺的铜铃声,在雨幕里隐隐传来,叮,叮,响得很慢,像在说:放心走,我在这儿。
万斌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他知道,这些太保的眼线,不过是些打头阵的小喽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但他不怕——他的拳头硬,心里那点刚生出来的暖意,比拳头更硬。
街角的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紧绷的肌肉,像块蓄势待发的铁。雨水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