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平民的证词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血的海水,黏在人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屋檐下,看着檐角的水流成线,打湿了他刚换的粗布裤脚。左手的烫伤疤在潮湿里隐隐作痛,那是十二岁那年,邻居家的草房着火,他冲进去抱出个吓傻的娃娃,被掉落的房梁烫出来的——那疤痕像条扭曲的蚯蚓,爬在掌根,也爬在他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前院传来药碾子转动的“咯吱”声,是秀娟在碾药。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她的人,明明藏着惊涛骇浪,面上却总平平静静。万斌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块碎布,上面是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的记号——码头仓库的方位,是昨天被独眼龙劫走的那个叫“阿福”的脚夫,趁乱塞给他的。阿福说,仓库里不止有平民,还有几箱“黑东西”,用帆布盖着,透着股甜腻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咳咳。”
巷口传来一阵咳嗽,万斌猛地站起,铁线拳的架势下意识摆开,却见是个穿着补丁短褂的老汉,背着个破麻袋,佝偻着腰,正往药铺后门挪。老汉看见万斌,吓了一跳,麻袋“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几个空药瓶。
“是……是万小哥吧?”老汉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光亮,“缪姑娘说,您在这儿……”
万斌收了势,扶起老汉:“张大爷,您找我?”这老汉是码头边摆小摊的,卖些花生瓜子,昨天独眼龙劫人的时候,他的摊子被掀了,人也被推倒在地,万斌当时顺手扶了他一把。
张大爷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骨头上还缠着点肉丝。“这是……昨天那伙人丢下的。”他声音发颤,“我捡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说‘这批货要快点运,跟洋人约好了’……”
万斌捏紧了那块鸡骨头,骨头缝里的肉丝泛着暗黄,确实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和阿福说的“黑东西”对上了。他往药铺前门望了眼,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几个买药的客人在柜台前排队,没人注意后巷的动静。
“张大爷,您还看见什么了?”
老汉往巷口缩了缩,压低声音:“我看见罗虎了……就是那个刀上总挂着红绸子的,他跟独眼龙说,‘老刀把子交代了,活口不能留,尤其是那个懂洋文的学生’。”
懂洋文的学生?万斌心里一动。昨天劫走的平民里,确实有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戴着圆眼镜,被独眼龙的人拽着头发往车上拖时,还在喊“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去巡捕房告你们”。
“那学生叫什么?”
“好像……好像叫‘小杨’,在码头边的夜校教书,常来我这儿买瓜子……”张大爷抹了把脸,“万小哥,您可得救救他们啊,那些人是真杀人不眨眼的……”
万斌刚要说话,药铺后门“吱呀”开了,秀娟端着个空药碗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皓腕,手里还捏着根银针,银亮的针尖在雨光里闪了闪。
“张大爷,您的药熬好了。”秀娟把药碗递给老汉,目光却往万斌手里的鸡骨头扫了眼,“这东西脏,丢了吧。”
万斌懂她的意思,赶紧把鸡骨头塞进麻袋。张大爷接过药碗,千恩万谢地走了,临到巷口,还回头望了万斌一眼,那眼神里的期盼,像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他说的‘懂洋文的学生’,我知道。”秀娟关上门,声音轻得像雨丝,“叫杨明远,是我爹以前资助过的学生,学法律的,上个月还来药铺问过我爹的事。”
万斌愣住了:“你爹……认识他?”
秀娟转身往药碾子走,碾子上的草药是紫苏,专治跌打损伤的。“我爹当年管账本,接触过不少学生,说他们是‘能叫醒这世道的人’。”她碾着药,紫苏的清香混着雨气散开,“杨明远手里,可能有我爹留下的东西。”
万斌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不知道。”秀娟停下碾子,指尖沾着点紫色的药末,“但罗虎他们要杀他,肯定不是因为他懂洋文那么简单。”她抬头看万斌,眼睛亮得惊人,“阿福画的仓库方位,我知道在哪儿——那是陶大业的私人仓库,有三道铁门,钥匙在他贴身保镖手里。”
万斌想起那个总穿着绸衫、手里把玩着佛珠的富商陶大业,每次经过码头,身后都跟着四五个带枪的保镖,眼神倨傲得像看牲口一样看扛活的工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秀娟从药柜最下层抽出个账本,不是那个藏着密符的,而是本普通的流水账。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民国七年三月,陶府,购止血散三斤,经手人:王镖头”,旁边用极小的字标了个“三”。“我爹教我的,账本不只是记钱,还记人。”她指尖点着那个“三”,“这是说,陶大业的保镖里,第三个最贪财,上次来买药,多要了两文钱的回扣。”
万斌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账本上滑动,突然明白,这药铺里的每一味药、每一页纸,都藏着她的心思。他想起昨天在码头,她背着药箱穿梭在伤员中间,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着牙给人包扎,银针扎得又快又准——原来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今晚我去仓库。”万斌说,铁线拳的拳骨在掌心咯嘣作响,“就算抢不回人,也得把杨明远救出来。”
秀娟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药碾子的影子:“我跟你去。”
“不行!”万斌急了,“那里太危险,全是刀枪……”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我。”秀娟打断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银针,针尾刻着极小的花纹,“这是‘透骨针’,能隔着衣服封人穴位,比你的拳头隐蔽。”她又拿出个瓷瓶,塞给万斌,“这里面是迷药,沾一点在拳套上,打中了能让人软半天。”
万斌捏着那个冰凉的瓷瓶,指尖传来她的温度。他想说“我能护着你”,却想起昨天独眼龙的刀有多快,罗虎的眼神有多狠——在那些人眼里,人命不如草芥,他的拳头再硬,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我爹说过,”秀娟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怀念,“江湖不是一个人的事,拳头硬的得有眼睛亮的帮着看路,眼睛亮的得有拳头硬的护着周全。”她把那枚刻着花纹的银针塞进万斌手里,“这个你拿着,针尾的花纹,是我家的记号,杨明远看见,会信你。”
银针的针尖很细,却像有千斤重,压在万斌的掌心。他看着秀娟,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明明是副柔弱的样子,眼神却比码头的礁石还坚定。
“后巷的墙,我勘察过了。”秀娟往巷口瞟了眼,“晚上三更,从那里翻出去,能绕到仓库后墙,那里有个排水口,够一个人钻进去。”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去引开前门的守卫,就说陶府的王镖头让我送药。”
万斌知道,她早就盘算好了。这个看似只懂草药和针灸的姑娘,心里装着一张比码头地图还清楚的网,每一步都算得稳稳当当。他突然想起张大爷的眼神,想起阿福塞给他碎布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个喊着“要去巡捕房”的学生杨明远——这些人,都是这乱世里的草,风一吹就倒,可总有人愿意为他们弯下腰,用拳头,用银针,用命去护着。
“好。”万斌握紧了那枚银针,铁线拳的力道从丹田升起,顺着手臂传到指尖,“三更,后巷见。”
秀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碾药。紫苏的清香漫开来,混着雨里的咸腥,竟生出种奇异的安稳。万斌蹲回屋檐下,看着雨线把巷子浇成一片模糊,左手的疤痕又开始疼,这次却不难受了,像有团火在里面烧着,暖烘烘的,烧得他浑身的骨头都硬了起来。
他知道,今晚的仓库里,不止有独眼龙的刀、罗虎的冷笑,还有平民的哭声,有杨明远可能藏着的秘密,有秀娟的银针和他的拳头。更重要的是,有句他爹生前常说的话,在他心里响得越来越清楚:
“拳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打的。”
雨还在下,药铺的碾药声“咯吱、咯吱”,像在为今晚的行动,打着沉稳的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