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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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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夜审独眼龙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上海滩的头顶。济世药铺后巷的废弃仓库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刚好照在独眼龙被绑在木桩上的脸——那只瞎了的眼窝陷成个黑洞,另一只好眼却瞪得滚圆,满是狠戾和不甘。

万斌背对着他,站在仓库唯一的窗口前。晚风卷着码头的腥气灌进来,吹得他洗得发白的短褂下摆猎猎作响。左手手腕上那块烫伤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粉色,像条蛰伏的蜈蚣。他没回头,声音却比仓库里的霉味还冷:“说吧,谁让你劫那船人。”

独眼龙嗤笑一声,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响:“万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审我?老子是十三太保的人,沈爷的门生,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整个码头都得给我陪葬!”

“陪葬?”万斌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独眼龙那条被铁线拳震伤的右臂上——那里已经肿得像根发面的萝卜,青紫的瘀伤从袖口一直蔓延到肩头。“你前天在码头杀的那三个平民,他们的家人,现在还在码头上哭呢。你觉得,是他们该给你陪葬,还是你该给他们偿命?”

“平民?”独眼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群贱命!挡了老子的财路,死了活该!”

“财路?”秀娟的声音从仓库阴影里飘出来,吓了独眼龙一跳。她提着盏马灯,缓步走到万斌身边,灯芯的火苗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那船人里,有个抱着襁褓的妇人,你一刀把她捅死时,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那也是‘贱命’?”

独眼龙被她看得发怵。这女人白天在码头给人敷药时,码头温顺得像株刚浇过水的草药,可此刻握着马灯的手稳得很,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倒像是随时能抽出根银针,扎穿他的喉咙。

“少他妈装好人!”独眼龙梗着脖子吼,“你们救了人,不就是想从沈爷那儿讨赏?别以为我不知道,济世药铺的老鬼——”

话没说完,万斌已经欺身上前,右手如铁钳般攥住他未受伤的左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独眼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额头上瞬间滚下豆大的汗珠。万斌的手没松,眼神却静得可怕:“我再说一遍,谁让你动的手。”

“是……是老刀把子!”剧痛之下,独眼龙的嘴先松了口,随即又意识到不对,慌忙改口,“不!是我自己要干的!跟别人无关!”

秀娟轻轻“哦”了一声,将马灯往他脚边凑了凑。月光和灯光交织着,照亮了他裤脚沾着的几片干枯的草叶。她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抬头看向万斌,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城西乱葬岗的鬼针草,茎叶带刺,能扎进皮肉里。独眼龙的地盘在码头东头,按理说,不该沾到这种草。”

万斌眉峰一挑。他记起来了,前天追独眼龙时,对方确实往城西方向跑过一段。只是当时急于救人,没细想他去乱葬岗做什么。

“乱葬岗……”秀娟站起身,马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里除了坟包,就只有老刀把子的一处秘密据点——去年有个染了瘟疫的药农,就是在那儿被他的人活活烧死的,我去收尸时,见过那种草。”

独眼龙的脸色“唰”地白了。他没想到这女人连乱葬岗的草都认得,更没想到她敢直接把老刀把子扯出来。

“你去见了老刀?”万斌的手又加了三分力。独眼龙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硬是不肯再吐一个字。十三太保的规矩里,出卖同门前辈,比死还难堪。

秀娟忽然抬手按住万斌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她转向独眼龙,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枚黑褐色的药丸,用指尖捏着晃了晃:“这是我爹留下的‘牵机丸’,不是毒药,却比毒药厉害。吃下去三个时辰,浑身骨头缝里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痒到你想把自己的肉都抓烂,却偏生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马灯的光扫过独眼龙冷汗涔涔的脸:“你那条伤臂,本来用我的金疮药敷三天就能好。可若是沾了这药丸的粉末……”她没说下去,只是把药丸重新塞回瓷瓶,盖盖子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独眼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怕打,十三太保的人哪个不是从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可他怕痒,更怕变成个动不了的废人——在上海滩,废人比死人还不如。

“老刀让你劫那船人,是为了找个人,对不对?”秀娟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人怀里揣着个蓝布包,里面是……”

“是本账册!”独眼龙猛地喊出来,喊完又懊恼地闭上嘴。

万斌和秀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果然和账本有关。

“老刀说,那账册上记着他和……和别人的交易。”独眼龙的声音开始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他让我把船上的人全杀了,账册带回去给他。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

“别人?”秀娟追问,“是谁?”

“我……我不知道!”独眼龙的好眼开始乱瞟,“老刀没说,只说那人是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个,左手少根小指。”

穿灰布长衫,左手少根小指。秀娟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爹生前的贴身账房先生,上个月突然失踪,她以为是战乱中跑散了,没想到……

万斌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那是无声的安慰:有我在。

秀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问:“老刀给了你多少好处?”

“五十块大洋!”独眼龙脱口而出,随即又恨自己嘴快,“还有……还有沈爷的许诺,说事成之后,让我接管码头南头的货仓。”

“沈刚夫知道?”万斌的声音陡然转厉。

“不!他不知道!”独眼龙慌忙否认,“是老刀说,只要拿到账册,就能逼沈爷点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老刀当枪使了。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铁链偶尔发出的摩擦声,和独眼龙粗重的喘息声。月光又移动了几分,照亮了墙角堆着的几个破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洋药”字样——这仓库以前大概是个私藏药品的地方,和济世药铺倒是有点渊源。

秀娟走到独眼龙面前,马灯凑近他的脸:“我给你条活路。”

独眼龙猛地抬头,好眼里闪着惊疑。

“明天午时,你去沈刚夫的总堂,把老刀让你做的事全说出来。”秀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那条胳膊,我能治好。如果你不说……”她晃了晃手里的瓷瓶,“这牵机丸的滋味,你可以自己尝尝。”

“我凭什么信你?”独眼龙咬牙道,“你们要是想借沈爷的手杀我,怎么办?”

“你没得选。”万斌松开了他的胳膊,退回到秀娟身边,“要么明天去总堂说实话,要么现在就尝尝这药丸。或者,我现在就打断你另一条腿,把你丢回码头喂野狗——你觉得,老刀会来救你吗?”

独眼龙看着万斌那双沉静却藏着雷霆的眼,又看了看秀娟手里那只不起眼的瓷瓶,终于瘫软下来。他知道,自己栽了。这两个人,一个拳头硬得能碎石,一个心思细得能穿针,合起伙来,他这条命根本不够折腾。

“好……”他声音嘶哑地应道,“我去说。但你们得保证,我说完之后,能活着离开上海滩。”

秀娟点点头:“只要你说实话,我保你安全出城。”

万斌走到仓库角落,拿起堆在那里的一根粗麻绳,扔到独眼龙脚边:“自己把自己捆紧点。天亮后,我会让人送你去总堂。”说完,他吹灭了秀娟手里的马灯。

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勾勒出两个并肩离去的身影——万斌走在左边,左手习惯性地护着身侧的秀娟;秀娟走在右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牵机丸”的瓷瓶,指腹冰凉。

走出仓库时,秀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月光下,她轻声说:“我爹的账房先生,上个月给我送过一封信,说他发现了老刀和……和一个姓陶的商人勾结,用码头走私违禁品。信里还说,他抄了本账册,要亲自交给沈刚夫。”

万斌想起十三太保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富商陶大业,眉头皱得更紧:“所以,船上那个‘左手少根小指’的人,就是你爹的账房先生?”

“嗯。”秀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肯定是被老刀的人追上了,才混进平民堆里想躲过去。”她抬起头,眸子里映着天边的残月,“老刀要杀他灭口,还要抢账册。”

万斌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在听,也在想。

“明天去总堂,怕是不只是对质那么简单。”秀娟转过身,望着远处码头方向零星的灯火,“老刀在太保里根基深,沈刚夫又向来喜欢坐山观虎斗。独眼龙要是改口,或者被老刀反咬一口……”

“那就让他改不了口。”万斌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我会跟着去总堂。他要是敢翻供,我就再打断他另一条腿。”

秀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月光落在她笑起来的梨涡里,像盛了两汪清浅的泉水:“你这拳头,倒是比我的银针管用。”

“你的银针也管用。”万斌难得接了句玩笑,“至少能让他怕得不敢撒谎。”

两人并肩往药铺走。晚风里,隐约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还有远处巡警换岗的脚步声。上海滩的夜从来不安宁,但此刻,这条僻静的后巷里,却因为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快到药铺后门时,秀娟忽然停下脚步,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纸包,塞到万斌手里:“这是我配的活血化瘀的药膏,你刚才攥他胳膊太用力,指关节肯定红了,回去擦擦。”

万斌捏着纸包,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藏了件稀世珍宝。

药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透出暖黄的灯光。秀娟推开门,回头对他说:“进去喝碗药吧,今晚风大,防着着凉。”

万斌看着她站在灯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药香,比什么拳术都更能让人安心。他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仓库里,独眼龙靠在木桩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摸到了脚边的麻绳。他看着仓库顶上那方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悔意——要是当初没接这趟活,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把性命捏在别人手里?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回头路。尤其是在上海滩,在十三太保的棋局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只能寄希望于明天,寄希望于那个握拳头的男人和那个拿银针的女人,真的能给他留条活路。

月光慢慢移过他的脸,那只瞎了的眼窝依旧是个黑洞,可另一只眼里,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一丝渺茫的期待。

仓库外的风,还在不停地吹,卷着码头的腥气,卷着药铺飘来的草药香,也卷着一场即将在十三太保总堂掀起的风暴,往更深的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