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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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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箱里的惊鸿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码头工人汗湿的粗布衫,黏在人皮肤上,闷得发慌。万斌靠在堆栈的立柱后,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刚才替独眼龙的刀挡了下,虽没见骨,血却浸透了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混着雨水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朵暗红的花。

不远处的枪声渐歇,独眼龙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几个侥幸没被掳走的平民缩在货箱后,哭喊声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万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要起身,就听见栈桥上响起木屐踩水的声音,清脆得像破开混沌的针。

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这码头的规矩,少管闲事,少看不该看的。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股清苦的草药香,不是烟土的腻,也不是鱼油的腥,是种能让人绷紧的神经松半分的味。

“这位大哥,伤得重吗?”

万斌抬头,撞进双清亮的眼。姑娘穿着月白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截细白的手腕,正拎着只深棕色的药箱,箱角磕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黄铜锁。她头发用根木簪绾着,几缕湿发贴在颊边,沾着雨珠,倒比栈桥上挂的煤油灯还亮些。

是济世药铺的缪秀娟。万斌认得她。每周三上午,她会来码头给工人义诊,药箱里的金疮药比巡捕房的还管用,就是话少,问一句答一句,眼睛总像在看药草似的,专注得很。

他别过脸,往柱子后又靠了靠:“不碍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才吼得太狠,嗓子眼里还燎着疼。

秀娟却没走,蹲下身,药箱“咔嗒”一声开了。她从里面拿出块干净的棉布,蘸了点瓷瓶里的药汁,递过来:“先擦擦吧,这雨水里有锈,会发炎。”

万斌没接。他见过太多码头的“好意”,前阵子有个兄弟接了碗“热心”的粥,转头就被迷晕了,醒来时少了个肾。可那草药香又飘过来,混着姑娘指尖的温度,竟让他想起小时候娘熬的艾草水,也是这股能压下疼的味。

“拿着。”秀娟把棉布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则转身走向缩在货箱后的平民。有个妇人抱着流血的孩子,哭得直哆嗦,秀娟掀开药箱第二层,拿出银针,动作利落地往孩子肘窝扎了两下,血竟真的慢了些。

万斌盯着手里的棉布发愣。药汁是深绿色的,闻着像薄荷混着点什么,抹在伤口上,刺刺的疼里竟透出丝凉,压下了火烧似的灼。他抬眼时,正看见秀娟给另个老汉包扎额头,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可那老汉龇牙咧嘴的脸,竟真的松缓了些。

“他们……是十三太保的人?”秀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万斌心里一紧。

他猛地抬头,看见秀娟正用块碎布擦着沾血的银针,侧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雨还在下,打在药箱上,噼里啪啦的,像在敲警钟。十三太保这四个字,在码头是禁忌,比巡捕的枪子还能让人闭紧嘴。

万斌攥紧了拳头,伤口的疼又窜上来:“不关你的事。”

秀娟没再问,只是把用过的棉布、银针都收进药箱底层,又从上层拿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金疮药,晚上用黄酒调了敷,比单用布包着好。”

万斌接过纸包,指尖触到她的,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他想说句谢谢,却见秀娟已经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木屐踩在水里的声音又响起来,渐行渐远,可那草药香,却像钻进了他的骨头缝,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头看那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竟用草药汁画了个小小的符号——像片叶子,又像把刀。万斌皱起眉,这符号他在哪见过……对了,去年冬天,他在堆栈角落捡到半张烧焦的纸,上面就有个差不多的,当时只当是废纸,随手扔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昏黄的光。万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点药香透过纸渗出来,混着自己的汗味,竟不觉得难闻。他站起身,往平民那边走——总得把他们送回棚户区,不然今晚还得出事。

刚扶起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万斌!你小子跑哪去了?”

是同栈的老王,正举着个灯笼,照得满脸急色:“独眼龙的人刚才回来找过你,说看见个穿月白布衫的娘们给你送药,让你小子把人交出来!”

万斌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看秀娟走的方向。栈桥上空荡荡的,只有灯笼的光在雨雾里晃,像只窥视的眼。他攥紧了拳头,左手的烫伤疤隐隐作痛——那年为了抢回被拐的邻家娃,他被火钳烫了这块疤,娘说:“疼记着,才知道啥该护着。”

“我没见什么娘们。”万斌的声音沉了下来,铁线拳的架子在骨子里绷起来,“告诉独眼龙,有种冲我来。”

老王还想说什么,却被万斌眼里的劲吓住了。这小子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可真较上劲,那眼神能把人剜个洞。老王咂咂嘴,没再劝,转身往栈外走,嘴里嘟囔着“你小子疯了,跟十三太保叫板”。

万斌没理他,只是扶着妇人,一步一步往棚户区挪。怀里的油纸包硌着心口,那草药汁画的符号像活了似的,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秀娟那双清亮的眼,想起她扎针时专注的样子,想起药箱里那把闪着光的银针——那针能救人,也能……杀人吗?

棚户区的草棚漏着雨,万斌把平民安顿好,又给那孩子换了遍药。妇人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要把家里唯一的半袋米塞给他。万斌摆摆手,转身往自己的草棚走。

路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时,他停住了。树杈上挂着个东西,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是只月白色的布帕,上面绣着朵半开的草药花,正是秀娟常别在药箱上的那种。

万斌踮脚把帕子摘下来,帕子角上沾着点泥,还有个淡淡的印子,像是……刚才那个草药汁画的符号,只是被雨水晕开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和油纸包放在一起。

回到草棚,万斌就着煤油灯,把油纸包打开。金疮药是深褐色的,混着碎碎的草药末,闻着比刚才那药汁更浓些。他找出墙角那半瓶黄酒,倒了点在碗里,把药调成糊状,往伤口上敷。

疼还是疼,可那股凉丝丝的劲更明显了,像有只手轻轻按着伤口,不让疼往骨头里钻。万斌盯着油灯发愣,脑子里全是秀娟的样子——她蹲在雨里,药箱开着,银针在她手里闪着光,像握着把能劈开这混沌世道的刀。

他突然想起刚才老王的话:独眼龙要找她。

万斌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木凳。他走到草棚角落,掀开块松动的石板,从里面拿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是副磨得发亮的铁线拳拳套,牛皮的,指节处缝了层厚帆布,是他师父临走前给的,说“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

师父还说过,铁线拳练的是筋骨,守的是心。以前他不懂,只觉得拳头硬了,能在码头混口饭吃就行。可今晚,看着那满地的血,看着秀娟亮出来的银针,他突然懂了——有些东西,比饭碗金贵,得用拳头护着。

万斌把拳套重新包好,塞回石板下。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和布帕,草药香混着帕子上的皂角味,竟让他踏实了不少。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棚户区的草棚顶,像撒了层白霜。万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总觉得有双清亮的眼在看着他,还有只药箱,在黑暗里“咔嗒”一声,开出片藏着惊鸿的光。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码头的规矩,他怕是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