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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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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教头的顾虑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巡捕房后院的训练场罩得发沉。教头手里的齐眉棍在青砖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事上——方才万斌那记铁线拳崩断木桩的闷响,此刻还在他耳膜里打转转。

“教头,歇口气?”旁边递过个粗瓷碗,是巡捕房里相熟的老差役,碗沿结着圈茶垢,“这后生的拳头,比当年缪先生的还硬三分。”

教头没接碗,目光落在场边那堆新换的木桩上。最粗的那根断口处,木纤维像炸开的棉絮,边缘还泛着被拳风震出的白痕。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万斌,那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站在巡捕房门口,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里却净是愣气——哪像现在,拳风里都带着股不容错辨的狠劲。

“硬不是坏事,”教头终于接过茶碗,呷了口凉茶,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但太硬的东西,容易折。”

老差役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您是担心他跟沈先生对上?这后生虽猛,却不傻,上次截鸦片,绕着陶家的人走,可见是有算计的。”

“算计?”教头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瓷碗磕在石头上,发出脆生生的响,“他那点算计,在沈刚夫眼里,就像孩童玩的九连环。沈刚夫能坐住十三太保的头把交椅,靠的不是拳头硬,是骨头阴。”

他想起上周在码头仓库见到的情景。沈刚夫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串蜜蜡佛珠,笑意盈盈地跟洋人谈生意,脚下却踩着个麻袋——后来才知道,麻袋里是三个试图私吞鸦片的小喽啰,等洋人走了,那麻袋就被扔进了黄浦江。

“万斌眼里揉不得沙子,”教头的手指在齐眉棍的铜箍上摩挲着,那铜箍被磨得发亮,是他打了三十年滚出来的,“可这上海滩,遍地都是沙子。他以为护着几个平民、砸了几箱鸦片就算了事?沈刚夫的账本上,记的从来不是这些。”

一阵风从训练场尽头的铁栅栏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腥气。教头抬头看见万斌正往这边走,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大概是从街口的包子铺买的。那后生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棵没被弯过的青竹,可这上海滩的风,专吹这样的青竹。

“教头。”万斌把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刚听差役说您在这儿,想着您还没吃晚饭。”

教头接过包子,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得他手心发暖,可心里那点寒意却散不去。他想起二十年前的缪长风,也是这样,一身正气,觉得拳头能打出个朗朗乾坤,结果呢?被沈刚夫设计,死在乱枪底下,尸骨到现在还不知埋在哪个乱葬岗。

“今天那木桩,打得不错。”教头忽然开口,目光盯着万斌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结着层厚厚的茧,是练铁线拳练出来的,“但铁线拳不光是硬打硬进,还有一式叫‘缠丝’,讲究的是遇强则绕,借力打力。”

万斌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挠了挠头:“教头是说,我今天打木桩太用蛮力了?”

“是太用意气了。”教头把齐眉棍往地上一顿,棍尾插进砖缝半寸深,“你以为陶大业派人砸报馆,是冲着那几张纸去的?他是想逼你出手。你一出手,就落了沈刚夫的圈套——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你这个‘不守规矩’的愣头青。”

万斌的眉头拧了起来,手里的包子凉了半截:“难道就看着他们砸报馆、欺负平民?”

“不看着,也不能硬拼。”教头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训练场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洞,是十年前他跟人比斗时被刀砍的,后来他用泥巴糊上,如今那地方反倒长出了新枝,“沈刚夫让陶大业试探你,就像猫逗老鼠,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你一忍不住,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让独眼龙、快刀他们动手——到时候,别说护平民,你自己能不能站着都难说。”

万斌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拳头上,把那层老茧照得发黄。教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这后生的心是热的,见不得弱者受欺,可这世道,热的心往往凉得最快。

“我知道你想护着秀娟姑娘的药铺,护着那些学生,”教头放缓了语气,把手里的包子往万斌面前递了递,“但护,得有护的法子。你现在就像举着块门板硬抗弓箭,看着结实,实则漏洞百出。沈刚夫要是想动你,不会明着来,他会先断你的后路——秀娟姑娘的药铺会不会突然‘藏毒’?学生们在街上演讲,会不会被巡捕抓去‘扰乱治安’?”

万斌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不是让你缩着,”教头把齐眉棍扛到肩上,铁打的棍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是让你沉住气。沈刚夫的软肋不在明面上,在暗处——他跟洋人的交易、他私吞的鸦片、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这些东西,才是能扳倒他的石头。”

他想起小阿俏昨天派人递来的消息,说沈刚夫最近跟个英国商人走得近,常在法租界的洋行里密谈,每次去都带着个黑皮账本。那账本里记的,恐怕才是真正的要命东西。

“您是说……”万斌终于抬头,眼里的愣气消了些,多了点清明,“要找到沈刚夫的把柄?”

“不止是找,”教头往训练场外走,齐眉棍在地上拖出的声响,像是在敲警钟,“还要等。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真面目的时机。到那时候,你的拳头,才有用武之地。”

暮色彻底浓了,训练场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教头回头看了眼万斌,那后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凉透的包子,目光望着黄浦江的方向。江面上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这上海滩无数人压抑的叹息。

“记住,”教头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过去,带着齐眉棍的沉劲,“硬拳头要配软心思,不然,迟早要栽在自己手里。”

万斌没应声,但教头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扛着棍子走出巡捕房,黄浦江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远处烟馆飘来的鸦片味。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点惨淡的光——这上海滩的天,怕是还要暗一阵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里面是给万斌留的两个肉包。或许明天一早,该把那套“缠丝式”的图谱找出来,让那后生好好学学。毕竟,能在这滩浑水里站得住的,从来不是最硬的拳头,是最韧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