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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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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雨夜的密谈

沪上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法租界的屋顶上,将那些红砖墙、黑瓦檐都浸得发亮,像幅被水晕开的墨画。万斌立在“回春堂”后巷的屋檐下,指间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发麻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在墙根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巷口传来木屐踏水的声响,笃笃声由远及近,混着油纸伞边缘滴落的水声,在这寂静的雨幕里格外清晰。万斌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铁线拳的桩功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只是个脚步声,也能让他瞬间进入戒备。

“万师傅倒是准时。”来人掀开伞,露出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是巡捕房的探长林正清,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镜片上蒙着层水汽,倒让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显得柔和了些。他抖了抖伞上的水,目光扫过万斌沾着泥点的布鞋,“刚从码头过来?”

“陶家的货船夜里靠岸,”万斌往巷深处退了两步,避开檐角滴落的水,“装了二十箱‘洋药’,贴的是医用棉花的封条。”

林正清的眉头在镜片后皱成个疙瘩,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借着巷口漏进来的路灯微光翻着:“上周三,英租界码头被扣了十二箱,也是陶大业的船。沈刚夫出面保的,说是‘商会应急物资’,巡捕房那边连开箱检查都没敢。”

“应急物资?”万斌嗤笑一声,指节在身侧攥得发白,“上个月闸北有户人家,男人吸那‘洋药’吸得卖了女儿,最后在烟馆里咳血死了。那烟馆的后台,就是陶大业。”

雨声忽然密了些,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林正清合上笔记本,从伞下探出头往巷口望了望,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我找你,是因为收到消息,沈刚夫要动缪长风先生。”

万斌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有块冰从喉咙滑进肺里。缪长风是“回春堂”的老掌柜,也是秀娟的父亲,行医几十年,在沪上平民里声望极高。前阵子报馆连载的《洋药流毒记》,据说就是缪先生提供的素材,里面明里暗里点了沈刚夫与洋人勾结贩烟的事。

“他想怎么动?”万斌的声音有些发紧,铁线拳的运气法门让他能稳住身形,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火。

“不好说,”林正清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着,“沈刚夫手下的‘十三太保’,最近都在往老城厢这边凑。独眼龙昨天带人去了报馆隔壁的茶馆,坐了一下午,眼睛就没离开过报馆的后门。还有老刀,听说在狱里托人带话,要‘清理门户’——当年缪先生救过他一命,他现在倒是要反过来咬一口。”

巷深处忽然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凄厉。万斌想起秀娟昨天傍晚说的话,她给父亲熬药时,发现药罐底沉着些不该有的粉末,缪先生只说可能是药材混了杂质,让她别声张。现在想来,那恐怕不是杂质。

“我需要证据。”万斌往前凑了半步,伞沿的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沈刚夫的底,陶大业的账,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只要能拿到证据,我就能让报馆把这些都登出来,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林正清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万斌手里:“这是我偷偷抄的码头进货记录,陶家的船近半年靠岸的时间、卸货地点都在上面。有几处标注了‘特殊货物’,旁边记的数字,跟烟馆里‘洋药’的售价能对上。”

油纸包被雨水浸得有些软,万斌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揣,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页,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他知道这东西有多烫手——林正清是沈刚夫花钱安插在巡捕房的人,现在反水递证据,无异于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尖上。

“你为什么信我?”万斌问。

林正清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上的水汽,露出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三年前,我儿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没钱看西医,是缪先生深夜出诊,背着药箱走了三里地,用几服草药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沈刚夫的钱,我挣了三年,够赎我这条贱命了。但我儿子以后要在这上海滩活下去,不能让这地方被那些人彻底糟践了。”

雨势渐小,天边隐隐滚过雷声。万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缪先生的情景,也是个雨天,他在码头跟人打了架,胳膊被划了道深口子,是缪先生把他拉进“回春堂”,秀娟拿着针线给他缝伤口,缪先生就在旁边熬药,药香混着雨气,是他在这漂泊多年里,头一回感受到的安稳。

“你打算怎么做?”林正清往巷口退了退,“沈刚夫的眼线到处都是,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万斌望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雨丝在光里像无数根银线,“报馆的李主编,学生联合会的那些年轻人,还有码头的工人,好多人都想做点什么,只是没个头绪。现在有了这记录,我们就能顺着查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秀娟的银针。那姑娘看着文静,手里的银针却比刀还准,上次有地痞在药铺门口闹事,她隔着柜台甩出根银针,正中那人手腕麻筋,让他举着的棍子半天落不下来。若是真动起手,秀娟的医术和功夫,怕是比他这双拳头还管用。

“林探长,”万斌忽然开口,“能不能帮个忙?查一下老刀在狱里的动向,还有……帮我盯着陶大业的那艘船,我怀疑他今晚会把货转移到城西的仓库。”

林正清点头,重新撑起伞:“城西仓库归独眼龙管,那里的看守都是沈刚夫的人。你要是想动,得小心——独眼龙的刀,快得很。”

“我知道。”万斌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自己也小心,沈刚夫的耳目多。”

林正清没应声,只是举着伞转身走进雨里,木屐踏水的声音渐渐远了。万斌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确认没被雨淋湿,转身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路过街角时,他瞥见药铺二楼的窗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万斌的心忽然定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

推开“回春堂”的侧门,药香混着淡淡的艾草味扑面而来。秀娟正坐在柜台后碾药,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药碾子顿了顿:“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姜茶,在灶上温着。”

“秀娟,”万斌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你看看这个。”

秀娟擦了擦手接过,解开油纸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万斌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记录,眉头一点点蹙起,手指划过“特殊货物”那几行字:“这些数字……我爹前阵子整理账册时,也提到过类似的,说陶家每个月往洋行账户转的钱,跟这些数字加起来差不多。”

“你爹知道多少?”

秀娟的动作停了,药碾子在石碗里转了半圈,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上周去见过沈刚夫,回来后就咳嗽得厉害,夜里总说梦话,喊着‘不能让他们得逞’。”她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万斌,我爹他是不是有危险?”

万斌看着她攥紧药碾子的手,指节泛白,却稳得很。他忽然想起林正清的话,想起独眼龙的刀,老刀的狠,还有沈刚夫那双藏在笑纹里的眼睛。

“有我在。”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线拳练出来的沉劲,“今晚陶大业要转移货,我去截下来。你留在药铺,照顾好缪先生,顺便……”他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是当年在码头打拳赢的,据说能辟邪,“把这个给先生戴上。”

秀娟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上面温润的纹路,忽然起身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塞到万斌手里:“这里面是麻药针,浸过草乌,打中了能让人半个时辰动不了。还有这个,”她又递过个油纸包,“是我爹配的金疮药,比你上次用的那种管用。”

万斌捏着那包麻药针,布包里的针管硌着掌心,像握着些细小却锋利的希望。雨还在下,药铺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巡捕靴踏水的声音,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悠长,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紧张。

他忽然想起刚到上海滩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在码头被抢了包袱,饿得发昏,是路过的缪先生给了他两个热馒头。那时他就想,这地方虽然乱,却总有那么些人,像这雨夜里的灯,亮着点暖人的光。

“等我回来。”万斌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推开侧门。

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巷口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看见万斌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陶家仓库有暗门,在东墙第三块砖后。”

是报馆的学生,万斌认得他。那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往他身后指了指,意思是有人跟着。万斌点了点头,借着雨幕的掩护,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铁线拳的步法讲究沉稳,一步是一步,踏在积水里,没什么多余的声响。万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合着拍,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今晚这一趟,凶险得很。沈刚夫的人,陶大业的枪,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都在等着他。可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缪先生熬药,总得有人添柴;就像秀娟的银针,总得有人握着,扎向那些毒疮。

雨幕里,城西的仓库轮廓渐渐清晰,黑沉沉的像头伏着的野兽。万斌深吸一口气,将铁线拳的内劲运遍全身,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今夜的雨,怕是要带着血腥味了。但他想,等雨停了,天总会亮的。就像“回春堂”的药香,总会在每个清晨,准时飘满这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