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秀娟的伪装
暮春的雨,黏糊糊地贴在济世药铺的青石板上,把“济世”两个铜字洗得发亮。秀娟蹲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端详——针尖细如牛毛,却在她指腹的摩挲下泛着冷冽的光。药铺里弥漫着艾草与当归混合的气息,角落里的铜炉正煨着药,咕嘟声像是老妪的絮语,掩去了门外偶尔驶过的黄包车铃铛声。
万斌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左手缠着浸过草药汁的布巾,那是今早跟罗虎的手下过招时被钝器砸中的。他望着秀娟垂首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是前几日刚配的,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点疏离,像药铺深处那些贴着“剧毒”标签的瓷瓶,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他们还会来。”万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拳头上未散的蛮力,“老刀把子要的是账本,找不到就不会罢休。”
秀娟没抬头,将银针插进牛皮针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我知道。”她顿了顿,拿起旁边的戥子,称起一味叫“防风”的药材,“就像这药,能挡风寒,却挡不住有心人的算计。”
万斌站起身,铁线拳的底子让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柜台上的药笺纸簌簌作响。“我护着你。”他说得直接,像出拳时不带半分犹豫,“铁线拳虽不是铜墙铁壁,但要从这里带走人,得先问问我的拳头。”
秀娟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伤布上,那里渗着淡淡的药汁黄。“你的拳头要护的,不只是我。”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像药汤里浮起的蜜饯,“码头那些被独眼龙抢过的平民,学堂里等着识字的孩子,哪一个不需要人护着?可你的拳头再硬,能护得住所有人吗?”
万斌被问住了。他想起今早巷子里,那个被罗虎手下推倒的卖花老太太,篮子里的月季被踩得稀烂,老太太哭着说“那是给病中老伴买的”。他的拳头能打断打手的腿,却赔不了老太太一篮花。
“所以,得让他们觉得,账本不在我这儿。”秀娟将称好的防风倒进纸包,动作麻利,“更得让他们觉得,我缪秀娟,不过是个守着药铺、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弱女子。”
她转身走向内堂,片刻后拿出一个木盒,打开时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几支银钗、一对玉镯,还有一件水绿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小的缠枝莲。这些东西与她素日的蓝布褂子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人的箱底翻出来的。
“这是……”万斌愣住了。
“我娘的东西。”秀娟拿起那支银钗,钗头是朵含苞的梅花,“她年轻时爱这些,说女子总要有点颜色,才不像药罐子里泡出来的。”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钗身,“可惜她走得早,这些就一直压在箱底。”
雨似乎大了些,打在窗上噼啪作响。秀娟将旗袍搭在臂弯里,又从镜匣里翻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点,轻轻点在颧骨上。原本素净的脸忽然有了血色,像雪地里开了朵红梅。她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比银针更亮的眼睛,只是此刻那眼睛里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水汽。
“这样呢?”她转过身,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粉气,与药香混在一起,竟不觉得违和。
万斌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秀娟,不再是那个能用银针封人穴位的女子,倒像个刚从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小姐,连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矜持。
“不够。”秀娟自己摇了摇头,走到药柜前,故意碰倒了一个药瓶,陈皮散了一地。她惊呼一声,慌忙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万斌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你看,”她抬起流血的手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连药瓶都拿不稳,怎么可能藏得住十三太保要找的账本?老刀把子的人要是看到这样的我,只会觉得我爹当年把账本交给我,是老糊涂了。”
她用干净的药棉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棉絮。“罗虎他们是粗人,只信眼睛看到的。他们觉得女子就该是弱不禁风的,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又恢复了清明,“这叫‘障眼法’,就像我给病人扎针,看着是扎在皮肉上,实则是通经络。”
万斌忽然明白了。她的伪装不是示弱,是另一种针法——用柔弱做针,刺向敌人的轻敌之心。
“那账本……”
“早移走了。”秀娟站起身,将散落的陈皮扫进簸箕,“我爹当年在药铺的横梁里藏了个暗格,就在‘百草皆可医’那块匾额后面。昨晚我已经取出来,托小阿俏的人送到安全地方了。”
她解下旗袍,换回蓝布褂子,又用清水洗去胭脂,重新变回那个沉静的药铺掌柜。只是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柔媚,像药引一样,在万斌心里留下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今晚他们大概率会来。”秀娟将那盒胭脂放回镜匣,“老刀把子没耐心,罗虎又被你伤了面子,肯定会来探虚实。”她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放在柜台上,“你躲在内堂,听到动静别出来。我应付他们。”
万斌皱眉:“他们要是动粗……”
“他们不敢。”秀娟拿起一根银针,对着光转了转,“济世药铺在这一带名声在外,真把我怎么样了,码头的平民第一个不答应。老刀把子想在上海滩立足,还不敢把事情闹得太绝。”她顿了顿,看向万斌,“你要做的,是记住他们的样子,听他们说什么。这些,比动手更有用。”
暮色渐浓,药铺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铜炉里的药还在煨着,香气更浓了,带着点苦,却又透着回甘。
约莫亥时,巷口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咕叽咕叽的,格外刺耳。秀娟吹灭了柜台上的灯,只留着内堂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她的侧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湿气涌了进来。罗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刀疤的地方泛着红,显然是被万斌打伤的地方还在疼。他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手里都拎着短棍,眼神不善地扫着药铺。
“缪掌柜,深夜打扰,多有得罪。”罗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就是来问问,白天那个打了我兄弟的小子,是不是藏在你这儿了?”
秀娟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石臼里。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怯意,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慌忙推上去,手指都在抖。“罗……罗爷,您说什么呢?我这药铺,哪敢藏人啊……”
“是吗?”罗虎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药铺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内堂的门上,“那内堂是什么地方?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内堂……内堂是我歇息的地方,不方便……”秀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哭出来,“罗爷,您就行行好,别为难我一个女子。我爹刚走没多久,我守着这药铺不容易……”她说着,眼圈真的红了,眼泪在镜片后打转。
罗虎身后的一个手下不耐烦了,挥着短棍就要往里闯:“少废话,让开!”
“住手!”罗虎喝住他,盯着秀娟看了半晌,见她吓得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兔子,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知道缪长风的女儿是个学医的,性子弱,当年缪长风出事,她也没敢吭声,想来是真没什么胆子。
“既然缪掌柜这么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罗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针囊上,“只是听说,缪掌柜的针灸很厉害?”
秀娟赶紧点头,又赶紧摇头,语无伦次:“就……就会点皮毛,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别的……别的不敢当……”
罗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屑:“也是,女子家,能认得药材就不错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要是看到那个姓万的小子,记得告诉我们一声。不然,这药铺的安宁,怕是保不住。”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秀娟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看向内堂:“出来吧。”
万斌从内堂走出来,脸色沉沉的。“他刚才看匾额的眼神,不对劲。”
秀娟点头,走到匾额下,踮起脚尖敲了敲横梁,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怀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今晚只是试探,明天大概会来真的。”
她走到柜台前,重新拿起那根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烤,眼神亮得惊人。“看来,光装弱还不够。得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觉得,账本就算曾经在我这儿,现在也已经没了。”
铜炉里的药还在咕嘟着,药香漫过整个药铺,带着一种笃定的暖意。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像撒了一地碎银。
万斌看着秀娟低头配药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银针,比他的铁线拳更能看透人心。这济世药铺里,藏着的不仅是药材与账本,还有一颗比钢铁更坚韧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