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走私的箱
万斌蹲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夏夜的风带着咸腥味,却吹不散仓库里若有似无的鸦片气——那味道他太熟了,三年前在码头扛活时,曾帮一个“富商”搬过类似的箱子,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能毁了半条街的“黑膏子”。
今晚的仓库比往常更安静,连巡夜的兵丁都像是被调走了,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梁上,把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伏着的巨兽。万斌数了数,足有二十口大木箱,都用铁条捆着,锁是黄铜的,钥匙孔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刚从船上卸下来的。
“咚、咚”,远处传来两声闷响,是码头的梆子声,提醒着已是亥时。万斌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个时辰前,秀娟把他拉到药铺后巷,塞给他一张用草药汁画的简易地图,低声说:“独眼龙今晚要卸一批货,在三号仓库,我爹的账本里提过,这种箱子……装的是人。”
“人?”万斌当时就炸了,铁线拳的架子下意识就起了势。他忘不了三天前码头那滩未干的血,独眼龙为了抢这批“货”,刀劈了两个反抗的脚夫,血溅在石板上,像极了秀娟药铺里熬焦的当归。
“是从乡下拐来的孩子,”秀娟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银针盒都在抖,“我爹当年就是想查这事,才被……”她没说下去,只是把一小包东西塞进万斌手里,“这是迷魂香,沾了水抹在布上,能让人软半个时辰。实在不行,就用这个,别硬拼。”
万斌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糙纸磨着掌心的茧。他抬头看了眼仓库顶的气窗,铁栅栏锈得快断了——那是秀娟在地图上特意标出来的“活口”。他深吸一口气,像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铁线拳的“沉气”功夫让他的脚步轻得像片落叶。
仓库里有四个守卫,都背着枪,正围着一张矮桌赌钱,骰子声在空荡的仓库里格外刺耳。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木箱,缝隙里透出点微弱的光,还隐约传来孩子的啜泣声。万斌的心猛地一揪,左手的烫伤疤突然开始发烫——那年为了救邻居家的小虎子,他的手按在滚烫的煤炉上,留下这块疤,也让他从此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妈的,这把又输了!”一个守卫骂骂咧咧地拍桌子,“独眼龙那厮也不说什么时候分赃,老子快没钱买烟土了!”
另一个嘿嘿笑:“急什么?这批‘货’送进租界,给那些洋人当小厮,一个就能换十块大洋,少不了你的。”
“还是龙哥有本事,抓这些娃子比抓鸡还容易……”
话音未落,万斌已经摸到了气窗下。他瞅准一个守卫转身的空档,猛地跃起,铁线拳的“千斤坠”让他稳稳落在横梁上,脚下的木板只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赌钱的吵嚷盖了过去。
他从横梁上往下看,二十口箱子果然有一半是虚掩的,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没扣严,露出个扎着小辫的脑袋,孩子大约七八岁,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天花板。万斌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孩子吓得赶紧捂住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再等一刻钟,换岗的来了就不好办了。”万斌心里盘算着,从怀里摸出秀娟给的迷魂香,往上面啐了口唾沫,揉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散开,他屏住呼吸,把布包往守卫们头顶的梁上一扔。
布包落在矮桌旁的空地上,迷魂香的气味混着仓库里的霉味,慢慢弥漫开来。起初没人在意,直到那个骂人的守卫突然打了个哈欠:“妈的,怎么这么困……”他话没说完,脑袋就“咚”地磕在桌子上,睡着了。
剩下三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骰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箱子底下。万斌趁机从横梁上跳下,铁线拳的“冲捶”快如闪电,分别砸在三个守卫的后颈上——他留了力,只是让他们晕过去,没下死手。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压抑的哭声。万斌冲到最近的箱子前,一拳砸在黄铜锁上,“咔哒”一声,锁芯崩裂。他掀开盖子,里面挤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吓得直哆嗦。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万斌尽量让声音温柔些,伸手去抱最小的孩子,那孩子却“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抓住箱壁不肯放。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还有独眼龙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万斌心里一沉——比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他赶紧把箱子盖虚掩上,对里面的孩子说:“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他刚跑到仓库后门,独眼龙已经带着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手里的砍刀在马灯光下闪着寒光。“姓万的,果然是你!”独眼龙一眼就认出了他,“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
万斌拉开架势,铁线拳的“桩功”让他像钉在地上的桩子:“独眼龙,这些孩子是无辜的,放了他们,我陪你打!”
“放?老子还等着靠他们换大洋呢!”独眼龙一刀劈过来,刀风带着腥气,“兄弟们,砍死他!谁砍死他,赏五块大洋!”
打手们蜂拥而上,刀棍齐下。万斌不慌不忙,铁线拳的“缠丝劲”让他的手臂像两条钢鞭,格开左边的刀,缠住右边的棍,再顺势一拉,那打手就自己撞在旁边的木箱上,疼得嗷嗷叫。
他一边打,一边往仓库深处退,想把他们引开孩子藏身的箱子。独眼龙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想护着那些小崽子?做梦!”他突然转身,一刀劈向最近的一口箱子!
“不好!”万斌心头大急,猛地发力,撞开身前的两个打手,像离弦的箭一样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刀!
“铛”的一声,刀刃砍在万斌背上,震得他气血翻涌。幸好他早有准备,用铁线拳的“硬功”绷紧了肌肉,刀刃只是划破了衣服,没伤到骨头。但那股力道还是让他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后颈——那里正是刚才被刀风扫到的地方。
独眼龙没想到他会用身体挡,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万斌已经抓住他的手腕,铁线拳的“寸劲”猛地爆发,只听“咔嚓”一声,独眼龙的手腕被生生捏断,砍刀“当啷”落地。
“啊——我的手!”独眼龙疼得惨叫,其他打手见状,吓得不敢上前。万斌趁机捡起地上的砍刀,指着他们:“滚!再敢来,下次断的就是脖子!”
打手们面面相觑,看独眼龙疼得直打滚,又看万斌背上的刀痕还在渗血,却依旧像座铁塔似的立着,终于有人喊了声“撤”,架起独眼龙狼狈地跑了。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万斌粗重的喘息声。他捂着后背,慢慢走到箱子前,刚想开口,就听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万斌!”是秀娟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回头,看见秀娟提着药箱跑进来,头发都乱了,脸上沾着灰。“你怎么样?我听码头的人说你在这打架……”她跑到他身后,看到那道长长的刀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都说了别硬拼,你怎么不听!”
万斌咧开嘴笑,想安慰她,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事,皮外伤……你看,孩子们都没事。”
秀娟没理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别动!”她的声音带着嗔怪,指尖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时,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给你治了。”
“别啊,”万斌赶紧讨饶,“这世上也就你的药能治我。”
秀娟的耳尖突然红了,低头用绷带给他缠伤口,声音细若蚊蚋:“贫嘴……”
这时,一个孩子怯生生地从箱子里探出头,小声问:“大哥哥,大姐姐,我们能回家了吗?”
万斌转过身,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能,现在就送你们回家。”他看了眼秀娟,“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的家人吗?”
秀娟点头:“我爹以前记过各村的联络人,药铺里有地址。”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缩在箱子里的孩子,眼神亮了起来,“我们先把他们带回药铺,明天一早,就送他们回去。”
万斌刚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走到独眼龙丢下的砍刀旁,捡起刀,对着那些锁着的木箱劈下去。“咔嚓、咔嚓”,二十口箱子的锁全被劈开,孩子们一个个钻出来,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大哥哥和大姐姐,眼里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最小的那个孩子,被秀娟抱在怀里,竟然伸手去抓她头上的银簪,秀娟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了。万斌看着这一幕,后背的伤口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他抬头看了眼仓库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码头的第一班船鸣起了汽笛,声音洪亮,像在宣告着什么。万斌深吸一口气,对孩子们说:“走,哥哥姐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围着他们往外走。秀娟走在万斌身边,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后背还疼吗?”
万斌摇摇头,突然想起秀娟药铺里的那本账本,想起她父亲留下的密符,想起独眼龙说的“洋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此刻,看着身边的秀娟,看着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铁线拳能打碎枷锁,银针能治愈伤痕,而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护不住的人。
仓库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里面的空木箱静静立着,像一个个被打破的噩梦。而门外,上海滩的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照在码头上,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也照在万斌和秀娟相携的背影上,暖得像秀娟药铺里常年煨着的那锅药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