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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拳影药香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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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浪子的枪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屋檐下,左手按着右臂的刀伤,铁线拳的力道刚卸去大半,伤口的疼就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刚才为了护着秀娟从罗虎刀下脱身,他硬生生用胳膊挡了一下,虽没伤着骨头,皮肉却翻卷着,渗出血珠,在粗布短褂上洇出一朵暗沉的花。

“嗤啦——”

秀娟捏着镊子的手顿了顿,万斌疼得龇牙,却没哼出声。药铺后巷的灯是盏马灯,灯芯跳着昏黄的光,把秀娟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她正用烈酒给伤口消毒,镊子夹着的棉球沾了血,红得刺眼。

“忍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罗虎的刀上有锈,不洗干净要发炎。”

万斌“嗯”了一声,目光却瞟向她身后的药箱。刚才混战中,药箱摔在地上,锁扣崩开了,他瞥到里面除了瓶瓶罐罐,还有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封面上绣着朵半开的药菊——和秀娟父亲缪长风留下的那枚书签上的花,一模一样。

他没问。这些天在药铺帮忙,他早看明白了,秀娟的药箱里藏着太多事。就像她此刻捏着镊子的手,明明在抖,却稳得没让酒精溅出半滴;就像她给人扎针时总说“这穴能安神”,可他见过她用同样的手法,在偷袭者的“曲池穴”上轻轻一点,对方的胳膊就软得像面条。

“嗒。”

一滴雨打在马灯上,惊得灯芯跳了跳。巷口突然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万斌猛地抬头,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别着根磨尖的铁尺,是他在码头扛活时防身用的。

秀娟也停了手,镊子悬在半空,目光扫向巷口。雨幕里,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晃进来,穿着件熨帖的白西装,袖口卷着,露出块亮闪闪的金表。他嘴里叼着支烟,烟圈在雨里散得快,只剩下点猩红的光,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灭。

是浪子叶不凡。

十三太保里最琢磨不透的一个。有人说他是富家子弟,玩票混太保;有人说他枪法比快刀项方的刀还快,当年单枪匹马挑了三个帮派的堂口;还有人说,他跟沈刚夫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既不像亲信,也不像对手。

叶不凡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白西装的领口,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歪着头打量万斌的伤口,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铁线拳的‘卸力’练得不到家啊。”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戏谑,“明明能躲,偏要用胳膊挡,跟你师父学的?”

万斌没接话,只是握紧了铁尺。他不喜欢这人的眼神,像鹰盯着兔子,看似散漫,实则藏着钩子。

叶不凡却像没看见他的戒备,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样东西,抛了过来。万斌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把勃朗宁手枪,枪身擦得锃亮,还带着点体温。

“拿着。”叶不凡吐了个烟圈,“下次再遇着罗虎,用这个。拳头再硬,硬不过子弹。”

万斌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见过枪的厉害,码头的巡捕用它指着扛活的工人时,那黑洞洞的枪口,比独眼龙的刀还让人发怵。

“我不用这个。”他把枪递回去,语气很沉,“功夫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叶不凡挑了挑眉,没接枪,反而笑了:“护人?你护得了秀娟,护得了药铺,护得了码头上那些等着被独眼龙当‘货’卖掉的平民吗?”他往前走了一步,烟蒂在雨里摁灭,“沈刚夫召集太保,说是找账本,其实是想借刀杀人。老刀把子要秀娟的命,陶大业要账本掩盖鸦片的事,独眼龙恨你断了他的财路——你那身铁线拳,能挡得住多少刀?多少枪?”

万斌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刚才罗虎的刀劈过来时,秀娟把他往身后拉的样子;想起码头那些被捆着的平民,眼里的绝望像潮水;想起秀娟药箱里那本牛皮账本,说不定藏着能救所有人的秘密。

“账本在你这儿,对吧?”叶不凡的目光突然落在秀娟身上,刚才的戏谑不见了,只剩下锐利,“缪长风当年把账本交给你,就是知道你能守住。可你守得住吗?老刀把子的人已经在药铺对面租了房子,眼镜正在破译你爹留下的密符,用不了三天,他们就知道账本藏在哪了。”

秀娟的脸白了白,捏着镊子的手猛地收紧,棉球上的血滴落在地上,混着雨水洇开。万斌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有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给人配药时被药杵磨的,一直没好。

“你想怎么样?”万斌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码头的礁石。

叶不凡笑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塞进万斌手里,这次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明晚三更,陶大业在十六号码头有批货要运。不是鸦片,是他跟老刀把子分赃的账本——比你手里这本还详细。”他凑近万斌,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把那账本抢过来,我帮你引开守卫。有了两本账,沈刚夫就压不住这事了,报馆一登,陶大业和老刀把子就得完蛋。”

万斌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叶不凡直起身,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西装,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谁说我是帮你?”他吹了声口哨,“我是看不惯老刀把子那副嘴脸,更看不惯沈刚夫把太保当成他的私产。再说了……”他瞥了眼秀娟,“我欠缪长风一条命。当年若不是他提醒我,我早被老刀把子暗算了。”

雨突然下大了,马灯的光在雨里晃得厉害。秀娟突然开口,声音很稳:“十六号码头的仓库有三道锁,陶大业的护卫里,有个叫‘鬼手’的,擅长开锁,你得防着他。”

叶不凡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她会接话。“秀娟姑娘知道的不少。”

“我爹的日记里写过。”秀娟低下头,继续给万斌包扎伤口,绷带缠得很紧,却很匀,“他还说,浪子叶不凡的枪,从来只打该打的人。”

叶不凡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雨幕里。白西装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皮鞋声,和一句飘在雨里的话:

“明晚三更,我在码头的灯塔下等你。别迟到。”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马灯的滋滋声。秀娟把最后一个结系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像是在包扎一束药草。

“你不能去。”她突然说,声音带着点哑,“陶大业的仓库是个陷阱。叶不凡的话不能信,他是十三太保,跟沈刚夫穿一条裤子。”

万斌摩挲着手里的枪,枪身的冰冷透过掌心传进来,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是不是陷阱,我都得去。”他抬头看着秀娟,目光很亮,“你爹留下的账本,不能白留。码头上那些人,不能白等。”

秀娟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药箱。“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万斌立刻拒绝,“你得留在药铺,守着账本。万一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秀娟打断他,从药箱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迷魂散’,遇水即溶,撒在护卫脸上,能让他们睡半个时辰。还有这个……”她又拿出根银针,比普通的针长些,针尖泛着冷光,“这是‘透骨针’,我爹做的,能打穿三指厚的木板。如果遇到‘鬼手’,扎他的‘合谷穴’,他的手三天动不了。”

万斌捏着布包和银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刚才叶不凡的话——“你守得住吗?”

原来,他们早就不是在守一本账本了。

他守的是秀娟眼里的光,是码头平民的盼,是缪长风用命护下的公道。而秀娟守的,是他出拳时的底气,是他受伤后的药,是这乱世里,两个平凡人敢跟十三太保硬碰硬的勇气。

马灯突然闪了闪,灭了。巷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什么。

万斌摸索着抓住秀娟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带着药草的味道。他把那把勃朗宁塞回她手里,换了自己那根磨尖的铁尺。

“我不用枪。”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铁线拳能护你,就能护得住该护的事。”

秀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雨还在下,可后巷里的两个人,却觉得心里那点怕,早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在为明晚的风雨,提前吹响了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