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浪子的往事
黄浦江上的雾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极了二十年前吴淞口那夜的味道。
叶孤鸿靠在十六铺码头的栈桥上,指间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发麻才猛地回神。江风掀起他藏青色长衫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把缠着防滑绳的左轮——这枪跟着他走了十二年,枪身的烤蓝早被汗水浸得斑驳,倒像是块养熟了的老玉。
“叶先生又在看江景?”
身后传来脚夫老张的声音,这人总爱在收工后拎着半瓶烧刀子来码头,说要跟他这“见过世面的”讨点故事。叶孤鸿没回头,从怀里摸出个锡酒壶抛过去:“正经高粱酒,比你那兑了水的强。”
老张接住酒壶灌了一大口,咂着嘴坐到他身边:“都说您是关外过来的,当年在白山黑水间能单枪匹马挑了俄国人的货栈?”
烟蒂被弹进江里,打着旋儿沉下去。叶孤鸿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外国火轮船,喉结滚了滚:“那时候我不叫叶孤鸿,叫叶狗剩。”
光绪二十六年的冬天,奉天城外的叶家村被大雪封了半个月。十四岁的叶狗剩揣着窝窝头往山坳里跑,他娘得了急病,只有山那头的老郎中能治。没等跑出三里地,就见村口飘起了黑烟——俄国人的马队踏破了雪障,红毛子的皮靴踩碎了冻硬的玉米秆,也踩碎了他揣在怀里的窝窝头。
“他们把男人绑在柱子上,用马刀一片片削耳朵。”叶孤鸿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躲在柴火垛里,看着我爹骂到最后一口气,舌头被割下来挂在门楣上。”
老张的酒壶停在半空,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叶狗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头发都被火星燎成了卷。他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指甲缝里全是血冻成的冰碴,直到撞上那支往关内撤的义和团。为首的姓赵,左眼有道刀疤,看他饿得直啃树皮,扔过来块马肉干:“想报仇?跟我走。”
义和团的营盘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叶狗剩成了“小七”,每天天不亮就练扎枪,夜里听老赵讲“扶清灭洋”的道理。可洋枪的子弹比扎枪快,天津卫的城墙塌下来那天,老赵把他按在断墙后,自己举着大刀冲出去,后背被打了七个血窟窿。
“他最后喊的是‘别学我硬拼’。”叶孤鸿摸了摸腰间的枪,“可那时候我不懂,只想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支俄制左轮,枪身还带着死者的体温。从此世上没了小七,多了个专找洋人和二鬼子下手的独行客。他在廊坊劫过法国人的银车,在济南府烧过洋教堂,最疯的一次,单枪匹马闯进德国领事馆,把领事的怀表挂在门把手上,表盖里塞着张纸条:“血债得用血还”。
“那时候的枪子儿没长眼,我能活下来全靠运气。”叶孤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冰碴,“直到五年前在上海,遇见个姓苏的报馆先生。”
苏先生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口袋里装着薄荷糖,见谁都笑眯眯的。那天叶孤鸿刚在英租界杀了个倒卖鸦片的买办,正被巡捕追得跳墙,正好砸进苏先生的院子。
“他没喊救命,反倒给我递了碗绿豆汤。”叶孤鸿望着江面上驶过的小火轮,“我说我是杀人的,他说‘杀人的也得喝水’。”
苏先生的报馆总登些洋人欺压百姓的新闻,印得报纸洋人味里都带着火气。叶孤鸿躲在报馆后院的柴房里养伤,夜里总听见苏先生在灯下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有天半夜他忍不住踹开门,见苏先生正用红笔改文章,标题是《论租界治外法权之害》。
“他说我手里的枪能杀几个人,可笔能叫醒更多人。”叶孤鸿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报纸,边角都磨卷了,“这是他最后一篇文章,登出来第二天,人就被洋巡捕带走了,说是‘煽动暴乱’。”
苏先生死在狱中,说是“暴病身亡”。叶孤鸿去收尸时,见他指甲缝里全是血,像是死前抓过什么。那天他在坟前坐了整夜,天亮时把枪里的子弹全倒出来,一颗一颗往土里摁。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浪子。”叶孤鸿把空酒壶扔给老张,“不轻易拔枪,也不再为自己报仇。”
雾渐渐散了,露出对岸洋行的尖顶。有巡捕骑着自行车过来,看见叶孤鸿时明显顿了顿,又装作没看见似的蹬了过去——这码头谁都知道,这位叶先生不好惹,但也从不主动惹事,他的枪总是别在腰间,像块不会说话的警示牌。
老张捡起酒壶要走,忽然被叶孤鸿叫住:“听说了吗?沈刚夫最近在码头查得紧,说是丢了批西药。”
“西药?”老张挠挠头,“前阵子有艘美国船靠岸,夜里卸了不少箱子,鬼鬼祟祟的。”
叶孤鸿的手指在枪柄上敲了敲,江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另一把短铳——这是苏先生当年藏在书箱里的,枪管刻着行小字:“为万民请命”。
“告诉弟兄们,夜里多留个心眼。”他站起身,长衫在晨光里划出道利落的弧线,“有些账,该算算了。”
码头上的吊机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叶孤鸿往市区走,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像个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影子。路过药铺时,看见万斌正帮秀娟搬药箱,两人的笑声混着药香飘出来,他忽然想起苏先生说过的话:“这世道总要变的,不是靠枪子儿,是靠人心。”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那里有个洋人的鸦片馆,昨天刚打死个欠账的脚夫。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要再当一回“叶狗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