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铁沈刚夫的狡辩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鎏金烛台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歪歪扭扭,映在沈刚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捻着象牙烟杆,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眼底翻涌的阴翳。
万斌把账本“啪”地拍在红木长桌上,账本边缘因反复翻动卷了毛边,泛黄的纸页上,陶大业与老刀把子的交易记录用朱砂笔圈得醒目,墨迹洇透了纸背,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沈先生,”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线拳崩紧时的力道,“民国十三年三月初六,陶大业从码头走私的二十箱鸦片,经您的人放行,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陶大业瘫在旁边的椅子上,绸衫被冷汗浸得发皱,先前被万斌在码头堵住时打青的嘴角还泛着紫,此刻抖着嗓子补充:“是……是沈先生默许的,他说‘只要分三成利,租界的巡捕不会多问’……”
话音未落,沈刚夫突然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刮得人耳朵疼。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那是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三十年养出的威严,即便此刻被人指着鼻子,依旧端着总瓢把子的架子。“陶老板,”他眯起眼,烟杆往桌上一磕,烟灰簌簌落在账本上,“你走私鸦片被抓,就想攀咬我?这账本谁都能仿造,你当在座的十三太保都是瞎子?”
他目光扫过厅内,像鹰隼搜寻猎物。浪子叶不凡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枪,嘴角噙着似笑非笑;教头握着受伤的右臂,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学生关伟扶着刚被救下的平民代表,眼里满是愤怒;小阿俏扮成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看似在添茶,实则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老刀把子在狱里招了,”万斌往前一步,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铁线拳的气劲沉到丹田,“他说当年缪长风先生发现鸦片交易,是您暗示他‘处理干净’。”
“放屁!”沈刚夫猛地一拍桌子,青花瓷茶杯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在账本上,晕开一片深色,“老刀那厮为了活命,什么瞎话编不出来?万斌,你一个码头苦力,刚混进江湖几天,就敢拿着本假账本来兴师问罪?”他突然提高声音,看向厅内的太保们,“你们信吗?我沈刚夫坐镇上海滩三十年,靠的是‘规矩’二字,走私鸦片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我会做?”
熊立站在角落,先前被老刀利用时的戾气早没了,只剩下惶恐,此刻被沈刚夫的目光扫到,缩了缩脖子:“我……我先前听老刀说过,沈先生确实……”
“你懂个屁!”沈刚夫厉声打断,“你被老刀当枪使,脑子早被打坏了!”他又转向少爷梁少雄,“少雄,你说说,我沈刚夫待你不薄,会做这种自毁名声的事?”
梁少雄摸了摸腰间的枪,眼珠转了转。他本想坐收渔利,可方才万斌拿出的账本里,也记着他爹与沈刚夫的几笔军火交易,此刻见沈刚夫势弱,心里早打起了算盘,却嘴上敷衍:“沈先生一向讲义气,只是……这账本看着倒像是真的……”
“像?”沈刚夫冷笑,从怀里掏出个烫金小本,扔在桌上,“这才是十三太保的总账册,每笔交易都有我签字画押,你们对比看看,那本破账上的笔迹,有半点像我的?”
众人凑过去看,总账册的字迹圆润稳重,而万斌带来的账本上,沈刚夫的“签名”确实笔锋凌厉,透着股刻意模仿的生硬。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假惺惺地开口:“万先生,恕我直言,这账本的伪造痕迹太明显了。您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放屁!”秀娟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盖过了厅内的嘈杂。她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泛黄的纸——那是缪长风当年记在药盒夹层的草稿,上面的字迹与账本如出一辙,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药杵记号。“我爹记账,总在右下角画药杵,这是他的习惯,谁能仿造?”
沈刚夫的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镇定:“一个记号而已,说明什么?说不定是缪长风自己记错了,故意栽赃!”他往前逼近一步,盯着秀娟,“小姑娘,你爹死得早,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老刀把子当年与你爹有仇,伪造本账本来挑拨离间,你还真信?”
“我信我爹的字,信他教我的道理!”秀娟攥紧了手里的银针,指尖泛白,“他说过,‘账可假,心不可假’,沈先生若没做亏心事,为何当年我爹失踪时,您连查都不查?”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沈刚夫维持的镇定。他猛地转头,看向教头:“教头,你是跟着我最久的,你说,我沈刚夫是不是那种人?”
教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民国十二年,我确实劝过您彻查缪先生的事,您说‘江湖事,江湖了’,让我别多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斌身上,“这账本上的交易日期,与我当年查到的码头异常记录,能对上。”
沈刚夫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突然,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万斌:“好你个万斌!我看你是条汉子,想给你个太保的位置,你倒好,勾结外人来毁我十三太保的名声!”他猛地一拍手,“来人!把这伪造证据、血口喷人的小子拿下!”
屏风后冲出四个黑衣护卫,手里都握着短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万斌。浪子叶不凡突然抬枪,子弹擦着护卫的耳边飞过,钉在门框上:“沈先生,动他,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还有我!”学生关伟把平民代表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木棍,“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谁敢动万兄弟,先过我这关!”教头虽右臂受伤,却依旧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沈刚夫看着瞬间剑拔弩张的场面,突然哈哈大笑:“好,好得很!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反我!”他猛地指向万斌,“你以为凭这本假账,就能扳倒我?告诉你,上海滩的天,还是我沈刚夫的!”
万斌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松开拳头,铁线拳的气劲收了回去,却比刚才更有力量:“天是什么样,不是你说了算的。是码头工人的汗,是平民百姓的盼,是账本上不该有的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被茶水浸湿的账本,“这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沈刚夫的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左轮手枪,枪口直指万斌的胸口:“我看你是活腻了!”
“沈先生!”快刀项方突然开口,他一直坐在角落擦拭佩刀,此刻刀已出鞘,寒光映在他脸上,“江湖事,用江湖规矩解决,动枪,算什么本事?”
沈刚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动。他知道,今天这局面,一旦开枪,就再无转圜的余地。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愤怒,有质疑,有冷漠。
万斌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抵上枪口:“账是真是假,查一查码头仓库就知道。沈先生若敢,现在就去,让所有人看看,那些鸦片是不是还藏在您说的‘空仓库’里。”
沈刚夫的额头青筋暴起,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万斌眼里的坦荡,看着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敌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十年的基业,可能真的要栽在这个码头苦力手里了。
“好,我就陪你去!”他猛地收起枪,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万斌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厅内:“各位,敢不敢跟我们去码头,亲眼看看这账本上的‘真相’?”
“去!”浪子叶不凡第一个响应,“正好让兄弟们看看,有些人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我也去!”“算我一个!”……响应声此起彼伏。沈刚夫看着潮水般涌向门口的人群,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着牙,跟上队伍。
烛火依旧在烧,账本上的茶水痕迹渐渐晕开,像一滴墨,要染黑这整个上海滩的浑水。而万斌走在最前面,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根铁线,绷直了,要把这扭曲的江湖,重新拉回该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