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眼镜的算计
济世药铺的铜铃在午后晃了晃,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气。秀娟正低头碾着草药,青黛色的粉末簌簌落在竹筛里,空气中弥漫着苦而清的药香。万斌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攥着半截拳谱,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那是教头偷偷塞给他的,铁线拳的“卸力”要诀,他看了半上午,总觉得哪里卡着劲。
“咔嗒。”门被推开时,风卷着雨丝打在门帘上,绣着“济世”二字的蓝布帘晃了晃,露出一张戴着圆框眼镜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似平和,却在进门的瞬间扫过药铺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药柜、柜台上的药碾、万斌手边的拳谱一角,最后落在秀娟低垂的侧脸上。
“缪掌柜,抓药。”来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斯文,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节奏均匀得像钟表的滴答声。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布长衫,袖口干净,不像码头那些常年沾着油污的人,倒像是账房先生。
秀娟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青黛粉末,眼神平静无波:“先生要什么药?”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一钱。”眼镜先生报出药名,眼睛却没离开秀娟的手——她正用银簪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支银簪的样式很旧,簪头刻着个模糊的“缪”字。
秀娟应了声,转身去药柜取药。药柜分上下两层,每层十二个抽屉,抽屉面上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娟秀,是她自己写的。她拉开“当归”的抽屉时,指腹在抽屉内侧飞快地碰了一下——那里藏着个极小的凸起,是父亲当年做的记号,只有她知道,那对应的是账本密符里的“水”字。
万斌的视线从拳谱上移开,落在眼镜先生的鞋上。那是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点暗红色的碎屑,像是……码头仓库里特有的红土。他不动声色地将拳谱往怀里塞了塞,左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微微发力——铁线拳的起手式,看似放松,实则随时能打出。
“先生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秀娟一边用戥子称药,一边随口问道,称完一味,就用草纸包好,叠成整齐的方块。
眼镜先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雨光:“祖籍苏州,来上海做笔生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悬壶济世”匾额,“听说缪掌柜的医术是家传?令尊也是行医的?”
秀娟的手顿了一下,草纸的折痕歪了半分。她很快稳住动作,将包好的药推过去:“家父已故,谈不上什么家传,不过是混口饭吃。”
“可惜了。”眼镜先生接过药包,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秀娟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秀娟下意识地缩回手。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听说令尊生前不仅医术好,还爱收集些‘旧账本’?我最近也在找一本旧账,说不定缪掌柜见过。”
雨突然下大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万斌的手指收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被攥出褶皱。他看见秀娟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听见她平静地说:“家父只懂药,不懂账。先生要是找账本,该去账房问。”
“哦?是吗?”眼镜先生拖长了调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可我听说,上个月有个码头工人来抓药,说漏了嘴,说令尊当年常去码头仓库‘对账’。”他念完,抬眼看向秀娟,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仓库里潮湿,账本怕是容易发霉吧?缪掌柜就没想过找个干燥的地方存着?”
秀娟的脸色没变,拿起柜台上的铜称:“先生说笑了。药抓好了,一共四十八文。”
眼镜先生付了钱,却没走,反而往药铺里走了两步,靠近万斌坐的长凳。他闻到万斌身上的味道,是汗水混着草药的味,还有点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常年练拳,拳套磨出的铁屑沾在衣服上的味道。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是缪掌柜的亲戚?”他问万斌,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万斌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打零工的,在这歇脚。”
“打零工好啊,自由。”眼镜先生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就是码头不太平,前几天还有人在仓库里‘丢’了东西,听说跟十三太保有关。兄弟没听说?”
万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敲的是铁线拳的拳路节奏:“没听说。我只关心今天能挣几个钱。”
眼镜先生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娟:“对了,忘了说,我姓严,在‘和记’账房做事。要是缪掌柜想起什么‘旧账本’的线索,随时可以来找我,酬劳好说。”
他推开门,雨丝涌进来,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万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那顶灰布帽拐过街角,才猛地站起身,走到药柜前。
“他是冲账本來的。”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还在摩挲拳谱的手指,此刻正按在秀娟刚才碰过的那个抽屉凸起上,“苏州口音是装的,他说话时舌尖抵着上颚,是北方人才有的习惯。还有他鞋上的红土,只有码头三号仓库才有。”
秀娟点点头,从药碾下抽出一张草纸,上面用青黛粉末写着个“严”字,旁边画了个眼镜:“他刚才碰我手的时候,指甲缝里有墨渍,是账本专用的‘万年黑’墨,比普通墨汁亮半分。他不是账房先生,是专门查账的。”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撩开门帘一角往外看。雨巷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油纸伞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十三太保里,管情报和解码的是‘眼镜’,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找线索。刚才他说‘和记’账房,其实‘和记’是老刀把子的产业。”
万斌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老刀把子派他来的?”
“不止。”秀娟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他问起父亲的账本时,提到‘码头仓库’和‘潮湿’,说明他已经猜到账本藏在跟水有关的地方。药铺里最潮湿的是后院的井,他刚才往巷口走时,特意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她走到柜台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旧药瓶和包扎用的棉布。她在棉布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本线装账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是父亲留下的账本副本,真本藏在井壁的暗格里。”秀娟的手指拂过账本上的字迹,那是父亲的笔迹,遒劲有力,“刚才他碰我的手,是想试探我会不会武功——父亲教过我,遇袭时可以用银簪刺对方的虎口,他大概是听说了什么。”
万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被墨水涂过,隐隐能看出是数字和人名,还有些符号,像星星,像水流,正是他那天瞥见的样子。“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密符。”秀娟指着一个像波浪的符号,“这个代表码头,旁边的数字是仓库编号。这个像眼睛的符号,代表十三太保里的人。”她顿了顿,指尖落在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陶大业”,名字旁边画着个元宝,“父亲当年就是发现陶大业用码头走私,才被人害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在巷口徘徊。万斌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靠在对面的墙根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药铺,其中一个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刀。
“他没走。”万斌低声说,“带了人。”
秀娟把账本重新包好,塞回木箱,又在上面堆了些药瓶:“他是想等我们把真账本拿出来。刚才他报的药,当归、川芎、桃仁,都是活血的,像是给谁治伤用的——说不定老刀把子那边有人受伤了,是被你打伤的独眼龙?”
万斌想起三天前在码头,他一拳打在独眼龙的肋骨上,当时就听见骨头裂了的声音。“有可能。”他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里的扁担,扁担是铁制的,一头包着铁皮,是他平时扛活兼防身用的,“他们要是硬抢怎么办?”
秀娟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白色粉末:“这是‘迷魂散’,遇水即溶,撒到眼睛里能让人暂时失明。等会儿我把他们引到后院,你从旁边的巷子绕过去,堵住他们的后路。”她顿了顿,看着万斌的左手,“你的伤怎么样?上次被罗虎的刀划的口子,换药了吗?”
万斌的左手背上确实有道疤,是前几天跟罗虎对打时被刀划破的,秀娟给他敷了金疮药,已经结疤了。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早好了。”
“别大意。”秀娟从药柜里拿出一小包药膏,塞到他手里,“这是新熬的,比上次的管用。打起来别硬拼,教头教你的‘卸力’,该用了。”
万斌捏了捏手里的药膏,纸包软软的,带着药香。他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刚才眼镜先生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来抓药的,是来“探底”的,像猫盯着老鼠洞,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药铺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是刚才那个短打汉子的声音。
秀娟深吸一口气,对万斌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声音:“先生们也是来抓药的?雨大,进来避避吧。”
门被推开,两个短打汉子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汗味。其中一个三角眼,盯着秀娟的药柜直看;另一个络腮胡,手一直按在腰间,眼神凶狠。
“我们不抓药,找个人。”三角眼说,声音粗哑,“刚才有个戴眼镜的先生,是不是来这儿了?”
“来过,刚走没多久。”秀娟指了指巷口,“往那边去了。”
络腮胡冷笑一声,突然伸手去掀药柜的抽屉:“我们听说,这药铺里藏着好东西,让我们瞧瞧。”
万斌握紧了扁担,指节发白。就在络腮胡的手快要碰到“当归”抽屉时,秀娟突然拿起柜台上的药碾,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陶土药碾摔得粉碎,青黛粉末扬了起来,呛得两个汉子直咳嗽。秀娟趁机抓起那个装着“迷魂散”的瓷瓶,往后院跑:“你们干什么!抢东西啊!”
“追!”三角眼吼了一声,和络腮胡一起追了上去。
万斌立刻冲出药铺,拐进旁边的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滑得很。他脚不沾地地往前跑,铁线拳的步法让他在窄巷里也走得极快,很快就绕到了后院墙外。
后院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打斗声——秀娟的惊呼声,汉子的怒骂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万斌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门!
后院不大,种着几畦草药,墙角有口井,井边放着个木桶。秀娟被络腮胡按在井边,手里的瓷瓶已经空了,三角眼正弯腰去搬井边的石板,想看看下面有没有东西。
“放开她!”万斌大吼一声,扁担横扫过去,带着风声,直逼络腮胡的后脑勺。
络腮胡反应不慢,猛地回头,用胳膊去挡。“咔嚓”一声,扁担砸在他胳膊上,他痛呼一声,手一松,秀娟趁机挣脱,往万斌身后跑。
三角眼见状,从腰间抽出把短刀,刀身闪着寒光,直刺万斌的小腹。万斌不闪不避,左手突然探出,抓住三角眼的手腕,右手的扁担往下压——正是教头教的“卸力”,顺着对方出刀的力道,猛地往旁边一带!
三角眼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正好撞在络腮胡身上。两人滚作一团,万斌没给他们起身的机会,扁担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专打肩膀和大腿,不伤人要害,却让他们站不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三角眼哀嚎着,“是眼镜让我们来的!他说找到账本有重赏!”
秀娟捡起地上的短刀,用刀背拍了拍三角眼的脸:“眼镜在哪?他让你们找什么账本?”
三角眼哆哆嗦嗦地说:“他就在巷口的茶馆里!说……说找缪掌柜父亲的账本,里面记着陶老板走私的事……”
万斌停下动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后院的药畦上,水珠闪闪发光。他看着两个瘫在地上的汉子,突然明白过来——眼镜根本不是来“找”账本的,他是来“逼”他们露出账本的。就算今天抓不到人,也能试探出他们确实藏着账本,还能借这两个汉子的口,让老刀把子知道“账本就在药铺”。
这才是眼镜的算计——不动声色地探底,再借刀杀人。
秀娟显然也想到了,她对万斌摇摇头,眼神凝重:“不能留活口,但也不能杀了他们。”
万斌嗯了一声,弯腰抓起两个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扔进后院的柴房,用绳子捆结实,嘴里塞了破布。柴房阴暗潮湿,正好让他们“冷静”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井边,看着那口老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用整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个“福”字,是父亲当年刻的。他伸手摸了摸石板,突然用力一掀——石板下面,没有账本,只有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半枚铜钱,是秀娟小时候掉进去的。
真正的账本,藏在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被秀娟做了夹层,外面看着是装药材的,里面却铺着油纸,防潮得很。刚才眼镜先生查的是“当归”抽屉,却没注意最底层那个装“龙骨”的抽屉——谁会想到,不值钱的龙骨后面,藏着最要命的东西?
“他还会再来的。”秀娟走到万斌身边,手里拿着那支银簪,簪头的“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而且下次,就不会是这种小角色了。”
万斌看着巷口的方向,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握紧了手里的扁担,铁制的杆身冰凉,却让他心里安定了些。
“来就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他算计他的,我们守我们的。只要账本在,只要你在,我这拳头,就不是白练的。”
秀娟看着他的侧脸,雨后天晴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左手背上的伤疤泛着浅粉色,像朵倔强的花。她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药膏包,塞进他手里:“赶紧把药涂了,不然留疤更难看。”
万斌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往柴房走:“我再去看看那两个货,别让他们跑了。”
秀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药柜的方向,把银簪重新别回头发里。风吹过药畦,带来当归和川芎的味道,苦中带着点微甜,像极了这乱世里的日子——难,却总能找到点盼头。
她知道,眼镜的算计只是开始,十三太保的狼,已经盯上了这间小小的药铺。但她不怕,因为她的药箱里,除了草药,还有银针;因为角落里那个练铁线拳的男人,会站在她身前,像当年父亲护住她一样,护住这里的一切。
药铺的铜铃又晃了晃,这次不是风,是万斌从柴房出来,带起的风。他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破碗,是从柴房找到的,里面盛着点清水。
“给。”他把碗递给她,“刚才砸了药碾,手脏了,洗洗。”
秀娟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像触电似的分开。阳光穿过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