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保的传闻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码头的血,又混着黄浦江的浊浪,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万斌蹲在济世药铺后巷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块粗布,正一下下擦着拳头上的淤青——那是今早帮码头搬运工解围时,被巡捕的橡皮棍砸的。雨丝落在他手背上,混着未干的血渍,晕开一片片暗红。
“啧,这伤要是搁在独眼龙身上,怕是得掀了半条街。”
巷口传来个女声,清凌凌的,像药杵敲在青石上。万斌抬头,看见缪秀娟披着件靛蓝布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雨里,鞋边溅了圈泥点。她身后的药铺门虚掩着,飘出股艾草混着当归的味,压过了巷子里的霉味。
“你怎么出来了?”万斌慌忙把脏手往裤腿上蹭,左手的烫伤疤在湿衣下隐隐发烫——那是十年前为救邻居家孩子,被打翻的热水壶烫的,如今倒成了他出拳时的“标记”,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习惯用右拳发力,左拳常留三分力。
秀娟没答话,径直走过来,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是刚出炉的烧饼,还带着余温,隔着纸都能闻到芝麻香。“先垫垫,”她蹲下身,从布衫口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青绿色的药膏,“这是我爹留下的‘青露膏’,专治跌打,比你那破布条管用。”
万斌低头咬了口烧饼,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滑,把胃里的空落落压下去不少。他看着秀娟用指尖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拳头上涂,动作轻得像在给伤鸟捋毛。“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他含糊地问。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秀娟却懂了。这几日上海滩的传闻快把济世药铺淹了——有人说缪长风的女儿手里藏着十三太保的账本,有人说那账本记着沈刚夫和洋人做鸦片生意的黑账,还有人说,老刀把子已经放出话,谁能拿到账本,就保谁坐上“文账”的位置。
“看见又怎样?”秀娟的指尖在他淤青处稍一用力,万斌疼得嘶了声,她却勾了勾嘴角,“难道他们还能冲进药铺,抢一个姑娘家的药箱?”
她的药箱就放在石阶旁,黑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万斌知道,那箱子里藏着的不只是草药和银针。前几日他躲进药铺时,瞥见箱底露出半页纸,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药方,又像拳谱上的经络图——后来才想起,教头偶尔提起过,缪长风年轻时不仅会算账,还懂点“点穴”的门道,说“账本上的数,和人身上的穴,都是连着的”。
雨突然大了些,打在油纸伞上噼啪响。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野的笑骂。万斌猛地站起,把秀娟往身后拉,右拳下意识地绷紧——青露膏的凉意混着拳骨的热,在皮肉下翻涌。
是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敞着怀,腰间别着刀,一看就是码头一带的“混混”。为首的是个豁了门牙的矮子,看见秀娟,眼睛亮得像饿狼:“哟,这不是缪大小姐吗?听说你家药铺藏着好东西,兄弟们来‘瞧瞧’。”
秀娟从万斌身后探出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银簪,尖头像淬了光:“我这里只有药,治跌打损伤的有,治‘贪心不足’的也有,要不要试试?”
矮子嗤笑一声,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这小娘们还挺横!给我搜!”
两个汉子刚要冲上来,万斌动了。他没出拳,只是侧身一步,正好挡在药箱前,左手按在箱盖上,右手垂在身侧——这姿势看着松懈,却是铁线拳的“守势”,像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弹出去。
“这药铺是救人的地方,”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要撒野,去别处。”
豁牙矮子眯了眯眼,注意到他右拳的淤青,还有左手那道醒目的疤:“你就是那个打了独眼龙手下的码头苦力?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他挥了挥刀,“识相的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剁!”
刀光在雨里闪了下,万斌的脚却像钉在石阶上。他想起今早码头那个被独眼龙的人打得吐血的搬运工,那人怀里还揣着给孩子买的麦芽糖,碎在泥里,黏糊糊的,像此刻的雨。
“我再说一遍,”万斌的右拳缓缓攥紧,指节发白,“滚。”
矮子被激怒了,举刀就砍。万斌猛地侧身,左手顺势一拉,竟把那汉子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这是铁线拳的“黏手”,看似借力,实则暗藏巧劲。只听“哎哟”一声,汉子的刀脱手飞了出去,掉进巷尾的泥水里。
另两个汉子见状,一左一右扑上来。万斌不退反进,右拳带着风声砸向左边那人的肋下,同时左脚横扫,正踹在右边那人的膝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却没下死手——肋下是“气海穴”,踹膝弯是卸力,都是教头教的“制敌不杀敌”的法子。
眨眼间,三个汉子全倒在地上哼哼。豁牙矮子吓得脸都白了,后退两步,指着万斌:“你……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是罗虎爷的!他可是十三太保里的刀客,砍你像切菜!”
“罗虎?”万斌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掂量了下,又扔回泥里,“他要是来,我也这句话。”
这时,药铺门口突然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根文明棍,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护卫,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枪。
“精彩,真是精彩。”眼镜男人鼓了鼓掌,声音像砂纸磨木头,“铁线拳的‘柔劲’,竟被一个码头苦力练得这般地道,缪小姐好福气。”
秀娟脸色微变,往万斌身边靠了靠,低声说:“是眼镜,十三太保里的智囊,老刀把子的心腹。”
眼镜男人慢悠悠地走进巷子里,文明棍在湿地上点出一个个小坑。“万先生,”他突然开口,直呼其名,“我家主子说了,你要是肯归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能让你进太保,比在码头扛活体面多了。”
万斌没说话,只是把秀娟护得更紧了些。
眼镜男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地上哼哼的汉子,又落在药铺门上:“其实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问问缪小姐,令尊留下的那本‘账’,什么时候能交出来?老刀把子说了,只要交账,以前的误会都能解,还能保你药铺平安。”
“我爹的账?”秀娟抬了抬下巴,手里的银簪转了个圈,“他的账都记在药铺的账本上,今日进了多少当归,卖了多少甘草,要不要给你念念?”
眼镜男人的脸色沉了沉:“缪小姐是个聪明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十三太保的手段,你该比谁都清楚——当年令尊……”
“住口!”秀娟的声音突然拔高,银簪的尖对准了眼镜男人,“我爹是被人害死的,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眼镜男人没动,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哦?那正好,找到账本,不就知道谁是凶手了?”他顿了顿,文明棍往地上重重一点,“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交账,要么……这药铺,还有这位万先生,怕是都要变作黄浦江里的鱼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护卫跟在后面,没人管地上的汉子。雨还在下,文明棍点地的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汉子们的呻吟。
万斌捡起地上的油纸包,递给秀娟:“进去吧,外面冷。”
秀娟没接,反而抬头看他,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你不怕?他们是十三太保,杀人不眨眼的。”
万斌想起教头说过的话:“太保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青露膏的凉意还在,“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当年要不是你爹路过,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我早成鱼食了。”
秀娟愣住了,随即眼眶有些发红:“我爹……他总说,码头的苦力里藏着好汉。”
雨小了些,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药铺的门板上,映出“济世”两个字的影子。万斌突然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本账,是不是藏在药箱的暗格里?我刚才摸箱底,感觉有块木板是空的。”
秀娟也笑了,用银簪敲了敲他的胳膊:“就你机灵。进去吧,我给你煮碗姜汤,免得着凉。”
两人走进药铺,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巷子里的风雨和传闻都关在了外面。药香混着烧饼的热气在屋里弥漫开来,万斌看着秀娟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他突然觉得,这上海滩的雨再大,传闻再凶,只要这药铺的门还开着,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喝碗姜汤,就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三天后的事,他握紧了拳头——铁线拳的力道,总得护着些什么,才算没白练。
